
爸爸在客廳放了一個透明櫃子,叫光榮櫃。
誰得了獎狀,就放進去,展示給別人看。
哥哥幼兒園因為吃飯比別人快,得了一張乖寶寶獎狀。
爸爸把它裱起來,擺在了櫃子最顯眼的正中間。
我小時候鋼琴考過了十級。
把證書遞給爸爸的時候,他頭也不抬。
"我現在有點忙,回頭再放。"
證書被他隨手擱了半年,落了一層灰。
後來我數學競賽拿了一等獎,學校專門發了喜報。
我把喜報帶回家,爸爸看了一眼。
"你哥這周小提琴比賽,別拿這些分他的心。"
轉身把喜報夾進了舊報紙堆裏。
我沒有抱怨,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優秀,總有一天能被他們看見。
直到高考結束,我如願拿到了頂尖名校的錄取通知書。
我拿著它回家,想親手把它放進光榮櫃。
可哥哥高考失利,正在家裏挫敗地垂著頭。
爸爸衝上前,拍落我手裏的通知書。
“沒看見你哥正難受,你故意顯擺給誰看!”
吼完我,他轉頭拍著哥哥的肩膀安撫。
“嘉木別難過,爸爸送你留學,不比這學校差。”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通知書,沒有掉一滴眼淚。
那個光榮櫃從來不屬於我,從今以後,我的榮光也不再與他們有關。
......
我輕輕拍掉通知書封皮上沾染的灰塵。
紙張的折痕很深,邊緣已經被擦破了一點皮。
裴景淵的目光從裴嘉木的頭頂移過來。
他拍著裴嘉木的背,聲音溫和得像在商量。
“修遠,你把那東西先收起來。”
“你哥哥現在正受打擊,你拿著它在客廳裏晃,不是往他心上紮刀子嗎?”
我把通知書對折,塞進舊帆布包的最底層。
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好。”
我站直身子,目光越過他們,看向牆角那個透明的光榮櫃。
櫃子裏的燈帶常年亮著,照著裴嘉木從小到大的各種小玩意兒。
除了那張幼兒園的乖寶寶獎狀。
還有他初中參加小提琴比賽的塑料獎杯。
甚至還有他高中隨手畫的一幅不成比例的素描。
裴景淵把那幅畫裱在金色的相框裏,配上暖黃色的燈光。
唯獨沒有我的一絲痕跡。
裴嘉木在裴景淵身旁低聲自責。
“爸,我是不是特別笨?”
“弟弟能考上那麼好的學校,我連個本科線都沒過。”
裴景淵立刻收緊搭在他肩上的手,語氣裏滿是心疼。
“胡說,我們嘉木最聰明了。”
“國內的應試教育不適合你,你的藝術細胞那麼好,去了國外肯定能大放異彩。”
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依舊是平和的,甚至帶著點笑意。
“修遠,你也是。”
“你考得好,爸爸當然為你高興。”
“但男孩子家,名校的光環再重,也不如你哥哥這樣性格討喜、人脈廣來得重要。”
我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反駁,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試圖解釋。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
十二歲那年,我拿了省裏的奧數一等獎。
老師說這個獎很難得,建議家長帶孩子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我滿心歡喜地拿著獎狀回家。
推開門,裴景淵正在廚房燉排骨湯。
我把獎狀舉到他麵前,滿懷期待。
“爸,我拿了一等獎。”
他連頭都沒回,手裏拿著長柄湯勺攪動著砂鍋。
“放桌上吧。”
“你哥今天拉小提琴把手腕拉傷了,這湯得熬濃一點給他補補。”
那天晚上,餐桌上隻有一鍋濃鬱的排骨湯。
裴嘉木喝了兩大碗。
我幹吃著白米飯。
等我吃完飯想把獎狀收起來時,卻找不到了。
最後在廚房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了它。
獎狀的一角被撕裂,上麵沾滿了黑色的油漬。
原來裴景淵端砂鍋的時候嫌燙,隨手扯了桌上的紙墊在下麵。
我盯著那團油汙看了很久,什麼都沒說。
從那時候起,我就該明白的。
客廳的門鈴響了。
大舅和小叔提著水果籃走進來。
看到裴嘉木紅著眼眶,大舅趕緊放下東西湊過去。
“哎喲,我們嘉木這是怎麼了?”
裴景淵歎了口氣。
“沒發揮好,正難受呢。”
“我已經聯係了中介,準備送他去英國讀預科。”
小叔連連點頭。
“出國好啊,海歸現在多吃香,以後肯定比那些死讀書的有出息。”
他說著,餘光瞥向我。
“修遠考得怎麼樣?”
裴景淵輕描淡寫地接話。
“考上了B大。”
大舅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
“B大啊,是不錯。但男孩子讀那麼高的學曆有什麼用?”
“以後出來還不是要自己辛苦打拚賺死工資。”
“哪像嘉木,去了國外鍍一層金,回來找個好嶽家,一輩子都不用愁。”
我站在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一杯涼水。
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裏,驅散了最後一點溫度。
裴嘉木揉了揉眼睛,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紅著眼睛看著我。
“弟弟考得好,我們應該慶祝的。”
“爸爸,給弟弟辦個升學宴吧,別因為我掃了大家的興。”
裴景淵臉色微變,趕緊拉住他的手。
“那怎麼行?”
“你這幾天情緒本來就不好,家裏再辦喜事,不是存心讓你難堪嗎?”
他轉頭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
“修遠,你懂事一點。”
“升學宴就不辦了。”
“下周親戚們聚一聚,就當是給你哥辦個出國送別宴,你也一起來沾沾喜氣。”
沾喜氣。
我把手裏的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我沒空。”
裴景淵微微皺眉。
“你有什麼好忙的?”
“高考都結束了,天天待在家裏還能幹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去打工,賺學費。”
裴景淵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覺得我在親戚麵前掃了他的麵子。
“家裏又不是出不起你的學費,你非要出去瞎折騰幹什麼?”
大舅在旁邊幫腔。
“就是啊修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你爸供你們兄弟倆容易嗎?你不知道心疼你爸,還在這裏賭氣。”
我不想再聽下去。
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裴景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修遠,你這脾氣真得改改。”
“一點都不像你哥那麼貼心。”
我推開門。
沒有回頭。
“知道了。”
關上門,把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