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剛把最後一件換洗衣服塞進行李箱。
房門就被推開了。
裴景淵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他平時很少進我的房間,今天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他把熱茶放在我的書桌上,目光掃過地上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我繼續整理桌上的證件。
“去學校那邊找個兼職,提前適應環境。”
裴景淵走到我身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看著我,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慈父般的威嚴與溫和。
“修遠,先別忙活了,爸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什麼事。”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被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哥哥下個月就要出國了。”
“國外的開銷大,他一個男孩子在那邊,吃穿用度都不能太寒酸。”
我靜靜地聽著,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話。
“你平時學習好,初中高中的獎學金攢了不少吧?”
“還有你爺爺以前給你的壓歲錢,你不是都存著嗎?”
裴景淵語氣溫和,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既然考上了公費名校,學費住宿費都不用家裏操心。”
“把那些錢拿出來,給你哥買塊好點的手表,撐撐場麵。”
“也算你這個當弟弟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他那張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臉。
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愧疚或者不好意思。
但是沒有。
他覺得理所當然。
我反問他。
“他的留學費用不是你全包了嗎?”
裴景淵歎了口氣,語重心長。
“家裏供他出國已經很吃力了,爸爸也是想教你們兄弟倆要相親相愛。”
“一家人互幫互助,他是你親哥,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在國外被別人瞧不起?”
我低下頭,把身份證裝進卡包。
初二那年的冬天,我發了三天高燒。
當時裴嘉木要去外地參加一個沒什麼含金量的小提琴考級。
裴景淵連夜收拾行李,陪著裴嘉木去了外地。
走之前,他在桌上留了五十塊錢。
“修遠,你自己去社區醫院打個吊瓶。”
“你哥考級緊張,我得陪著他。”
那天晚上外麵下著大雪。
我燒得渾身骨頭疼,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診所。
護士找不到血管,紮了三針。
我一個人坐在冰冷的輸液室裏,看著藥水一滴一滴落下。
等他們考級回來,裴景淵推開家門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燒退了沒有。
而是看著茶幾上的空水杯,皺起了眉頭。
“裴修遠,你在家待了三天,連個地都不知道掃嗎?”
“你哥考級累壞了,還要回來麵對這個豬窩。”
他讓我拖著剛剛退燒的身子,把整個客廳打掃了一遍。
現在的他,卻坐在我的椅子上,教我要互幫互助。
我把卡包塞進帆布袋,抬起頭。
“錢我存了死期,取不出來。”
裴景淵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但他依然保持著體麵,沒有大聲斥責。
“修遠,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那點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你哥來說,是他在國外社交的底氣。”
“書讀得再多,連最基本的親情都不顧,以後到了社會上誰敢用你?”
就在這時,裴嘉木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新買的名牌絲絨睡袍,手裏拿著一個小盒子。
“爸,你別逼弟弟了。”
他走到我麵前,把盒子遞給我。
“弟弟考上大學,我還沒送禮物呢。”
“這個袖扣我昨天逛街買的,覺得不太適合我,就送給你吧。”
我掃了一眼那個盒子。
裏麵躺著一副金屬已經有些氧化發黃的舊袖扣。
根本不是新買的,而是他去年戴過幾次就嫌棄款式老土扔在抽屜裏的。
裴景淵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看看你哥,多懂事。”
“自己都要出國了,還惦記著給你送禮物。”
“你再看看你自己,連點零花錢都舍不得拿出來。”
裴嘉木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爸,弟弟可能真的有困難,算了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直接坐實了我的小氣和冷血。
我沒有接那個盒子。
“不用了,這種東西我不缺。”
裴嘉木眼眶一紅,拿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
裴景淵猛地站起來。
“裴修遠,你別不知好歹!”
“你哥好心送你東西,你擺什麼臭架子?”
“你以為考個名校就了不起了?在這個家裏,你永遠都欠你哥的!”
我看著裴景淵。
“我欠他什麼?”
裴景淵被噎了一下,隨即冷冷地說。
“欠他一份做弟弟的本分。”
他拉過裴嘉木的手。
“嘉木,我們走,不用理他這種捂不熱的石頭。”
他們走到門口,裴嘉木回過頭。
把那個盒子放在了靠門的櫃子上。
“弟弟,你別生爸爸的氣,他也是為了我們好。”
門被關上。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盒子。
走到書桌旁的垃圾桶前,鬆開手。
盒子掉進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拉過行李箱。
這間屋子,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
“不氣。”
我對自己說。
“因為沒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