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問頂回去,我沒光顧著跟扈長貴逞口舌。
地上的老人,還在涼地上縮著,臉都凍青了。
不管這局是誰設的,老人是真有病、真受罪。
「石頭。」我扭頭,衝人群後頭那個憨厚實誠的後生招手,「別戳著了,搭把手。」
扈石頭愣了一下。他是扈長貴的本家堂弟,爹娘死得早,從小跟著長貴混,拿長貴當親哥。方才長貴使個眼色,他就跟著來了,本是要給堂哥壯聲勢的。
「春......春嬸。」他撓著頭,沒動,拿眼看扈長貴。
扈長貴臉一沉:「石頭,別聽她支使!」
「地上涼,老人凍壞了,算誰的?」我一句話,不重,卻把石頭釘在原地,「你要還當她是你嬸,就過來,把人先抬到我門口棉墊上。」
石頭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老人,到底心善,搓了搓手,大步過來。
我回店裏,抱了個厚棉墊,又拎了個凳子。石頭小心地把老人扶起來,半攙半抱,挪到棉墊上坐下。
我倒了碗熱水,吹了吹,遞到老人手裏。
「嬸子,先暖暖。」
我又回屋,翻出件我閨女給我買的、沒上身的厚褂子,給老人,披在肩上。
老人推讓,我按住她的手:「嬸子,穿著,別嫌舊。」
老人張著沒牙的嘴,看著我,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她活了七十多,在自個兒兒子家沒得著的一點熱乎,我心裏發酸,倒在我這個外人店裏,捧著了。
老人捧著碗,枯瘦的手抖個不停,抬起眼看我,那眼裏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渾濁的淚,吧嗒就掉碗裏了。
「他......他春嬸......」老人嘴唇哆嗦,剛要說啥。
「娘!」扈長貴厲聲一喝,「喝你的水!」
老人嚇得一哆嗦,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看在眼裏,沒點破,隻把目光轉向小竇。
「小竇,記錄儀你收好,別刪。」我又指了指屋簷,「再勞你,把監控主機接上店裏那台電視,我有用。」
「好嘞。」小竇手腳麻利,鑽進店裏調設備。
扈長貴聽見「監控」「電視」,神色慌了一瞬,可轉眼又橫起來,往地上啐了一口。
「哼,監控咋了?」他梗著脖子,給自己壯膽,「你監控再清楚,能有我人證多?這麼多人,都看著我娘摔你門口!」
他說著,又去人群裏扒拉,想找幾個平日受他好處、或者怕他的,給他幫腔。
可鄉親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肯往前站的。
方才還遠遠躲著的,這會兒都往後縮。
誰也不瞎。
我把這一幕看在眼裏,暗自冷笑。
他這才哪到哪。等他親手架娘那一段往電視上一放,我看他還拿什麼橫。
我搬了個凳子,在門口坐下,慢悠悠地,等小竇把畫麵調出來。
日頭升到了半空。
風又緊了,我攏了攏衣襟,瞧著店裏進進出出的人,我心裏,一片篤定。
這二十年,我啥風浪沒經過。他扈長貴,還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這場戲,我不著急。
著急的,該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