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竇手腳快，不大工夫，就在店裏喊：「春嬸，調出來了！」

我起身，衝著滿院子的鄉親抬了抬手。

「大夥兒不是想看明白嗎？」我聲音朗朗，「都別擠，進我店裏，咱一塊兒看。」

鄉親們呼啦一下往店門口湧，膽子大的直接擠進去，踮著腳，盯著那台擺在櫃台上的電視。

扈長貴站在原地，腳底下沒挪窩。

「長貴，你也來。」我回頭看他，似笑非笑，「你娘怎麼滑的，你這個當兒子的，不最該看個清楚？」

扈長貴喉頭滾了滾，到底架不住眾人的目光，硬著頭皮，挪了進來。

小竇按下播放。

電視屏幕上，先是我店門口清晨的空鏡頭。七點四十，畫麵裏，一老一少，從東邊慢慢過來。

那少的，正是扈長貴。

他一隻手半架半拽，攙著他老娘的胳膊，老人走兩步停一停，像是不情願。

到了我店門口那塊水泥地，扈長貴停下，左右看了看，見四下沒人，彎下腰，一隻手扶著他娘的後背，一隻手往地上指。

小竇把聲音調大，監控裏，清清楚楚，傳出扈長貴的聲音。

「娘，就這兒，你往地上躺。」

「哎喲大聲點，手往她店裏指。她一個孤老太，無兒無女，膽子小，一嚇唬，五千塊就到手了。」

「真要摔出個好歹，更好，我披麻戴孝，抱你遺像，連她這店帶地，都得賠給我！」

店裏店外，死一般的靜。

我沒讓小竇再往下切別的機位、也沒一幀一幀往下數——他彎腰架他親娘這一段，加上這三句話，夠了，再多放一個字，都是臟了眾人的耳朵。

我抬手，讓小竇把畫麵，定格在扈長貴彎腰、手指著地那一幀。

「我的娘哎，這是當兒子說的話？」

「親娘啊！他要拿親娘的命，訛人家的店！」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人群炸了鍋，一雙雙眼睛，刀子似的，剜在扈長貴身上。

我轉頭，看向扈長貴。

他一張臉，一片慘白，嘴唇直哆嗦，方才那股橫勁兒，半點不剩。

「長貴，」我點了點電視上定格的畫麵，「你不是說，你娘自個兒腳一滑？」

「這畫麵上，彎著腰、往地上指的，是誰呀？」

扈長貴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棉墊上的老人，捧著那碗早涼了的水，看著電視裏的兒子，老淚縱橫，渾身發抖。

我站在電視旁，背著手，平靜地看著他。

死局是他設的，如今，局沒套住我，倒先把他自己，照了個原形畢露。

我沒急著往下揭，隻讓那定格的畫麵，清清楚楚，對著滿院子的人。

一個抱孩子的媳婦，往地上啐了一口：「親娘都肯往死裏用，這種人，還有啥缺德事，幹不出來。」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一雙雙眼睛，再沒一個，肯往長貴那邊偏。

「這才頭一樁。」我聲音不高，店裏店外，卻一下靜了，「長貴，你橫了半輩子，身上背著幾條人命，你自個兒，心裏有數。」

「要不要，我替你，接著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