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必得聽我說「怎麼玩」，立馬來了精神，一條接一條給我發消息，比當年車間主任派活還勤快。

他先發來一長串規則，什麼注冊、綁定、充值、占座，又發來十幾張贏錢截圖，還有好幾段語音，語音裏一口一個「屈叔」，熱乎得能燙著人。

我沒急著充錢，跟他說我先看看，手生。

接下來兩天，我就在群裏潛水，莊必得還特意安排我進了個「新人觀摩小群」，讓我跟著看老師帶單。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心裏那點疑影，全坐實了。

牌桌上的事邪性得很。

老師讓你贏，牌就一張接一張往你手裏湊；

老師讓你輸，你眼看著聽牌了，摸八圈摸不來，最後點炮。

一屋子牌友，贏了就刷屏喊「老師厲害」，輸了沒人敢吱聲，吱聲的立馬被幾個人圍上來，說他不按老師的路子打、活該。

我在機床跟前待了四十年，機器是死的，人一搖手柄，它怎麼走、走多快，全在人手裏攥著。

這群裏的牌，也跟被人搖了手柄一樣。

這哪是打牌，這是拿人當豬喂，先喂點糠，等豬養肥了，一刀宰。

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心裏反倒靜了。

捂住自己的錢袋子不吭聲，容易，可韓大伯還在黑屋裏關著，老周的買藥錢、老陳的養老錢，都在人家兜裏。這事兒我要裝沒看見，我屈守正這輩子的八級鉗工，算是白當了。

可怎麼往回要，我得想個穩妥法子。人家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光憑幾個老頭子去吵去鬧，錢要不回來，還得讓人看笑話。

周六，兒子屈建成拎著東西來看我。

他一進院就看出不對，麻將桌空著，我蹲在門口磨一把舊螺絲刀，韓大伯家門窗關得死死的。

「爸，院裏這是怎麼了？韓叔呢？」

我沒瞞他，把麻將群、殺豬盤、韓大伯六萬八養老錢被套光、還把閨女補習班兩萬填進去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兒子越聽臉越沉，末了一拍大腿：「這是詐騙！爸，您可千萬別沾，手裏有錢也別往那上頭充，多少都不夠填的。」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塞我手裏。

「爸，這卡裏是八萬，我跟您兒媳婦商量好的，給您養老。您拿著吃好的、喝好的，天暖了出去轉轉，就是別舍不得花，更別學韓叔那樣犯糊塗。」

我捏著那張卡，卡麵涼涼的，心裏頭卻有個念頭，一點一點亮了。

「建成，」我問他，「銀行那邊，大額轉賬是怎麼個規矩？老人要是給陌生人轉大錢，銀行管不管？」

兒子以為我是想多學幾招防騙，把銀行麵簽、風險提示、大額核實這些，一五一十講給我聽。

他講，我就在心裏頭一筆一筆記。

送走兒子，我當晚就把老周、老劉、老陳，還有韓大伯的閨女、女婿，悄悄約到我家，關起門來說話。

我先讓大夥挨個說，虧了多少、怎麼被催著充值、群裏都是怎麼跟你講的。

這一說就收不住，老周捶胸，老陳抹眼，韓大伯的閨女當場就哭出了聲，說她爸這半個月瘦得脫了形，她還以為是得了病。

等大夥說完，我把那張八萬的卡往桌上輕輕一放。

「錢，咱得要回來。」我說，「不打不鬧，也不跟他們拚嘴皮子。我有個法子，我拿這八萬當餌，裝成輸紅了眼、手裏有大錢、急著回本的肥魚，把業務員、經理、還有藏在後頭的老板，一根線一根線全釣到一張桌上來。」

「到那時候，讓他們自己跟自己算賬。」

滿屋子人看著我，韓大伯的女婿頭一個表態：「屈叔，我們聽您的，您說怎麼配合，我們就怎麼配合。」

那天夜裏人散盡，我坐到桌前，點開莊必得的對話框，先給他發了一句，保準他今晚，覺都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