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一聽「定期」倆字，心裏咯噔一下。

「老韓，那是你的養老錢！」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贏了三千你不走，現在倒要往裏搭兩萬？」

「不是搭，是回本！」韓大伯跟我急，「老師說了，就差這一把大的，兩萬進去，一把連本帶利全回來。」

「他要真有九成五的勝率，他自己咋不贏，還輪得到帶你？」

這話我說過不止一回，可上頭的人，耳朵是關著的。

那天晚上，韓大伯到底還是去銀行取了定期，連同賬戶裏剩的，湊了兩萬八，全充了進去。老周湊了八千，老劉五千，樓上的老陳平時一聲不吭，也悄悄充了三千。

我攔不住，就在自家屋裏坐著，聽隔壁韓大伯家一會兒嚷「好牌」，一會兒沒了聲。

頭兩個鐘頭，韓大伯在群裏發了三回截圖，賬戶從兩萬八漲到三萬六，他還特意敲我家門讓我看，說守正你看，老師沒騙人。

我看著那三萬六，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嘴上隻說：「你現在提出來，還掙八千。」

「再等等，湊夠四萬。」他擺擺手，風風火火回去了。

後半夜，隔壁徹底沒了動靜。

第二天早上，我沒見韓大伯下來摸牌，中午也沒見人。

我端了碗餃子上去敲門，敲了半天，門開了一條縫，韓大伯站在門裏，眼珠子通紅，臉上一點血色沒有，像一夜老了五歲。

「沒了。」他嗓子啞得厲害，「全沒了。」

他把我讓進屋，手機攤在桌上，賬戶裏隻剩一百多塊，提都提不出來。

他說後半夜老師讓他連著加注，說牌麵馬上就來，他跟著加，三萬六全進去，最後一把，沒了。

老師讓他別慌，說這是回血前的最後一蹲，讓他再想辦法湊錢，老師熬夜陪他打，保證天亮前全回來。

韓大伯紅了眼，先把自己另一筆沒到期的養老錢兩萬，也提前取了出來，跟著充了進去，想一把撈回來。

天沒亮，那兩萬也打了水漂。

老師還在群裏催，說就差最後一口氣，讓他千萬別停。

韓大伯實在沒了自己的錢，鬼使神差，把閨女存在他這兒、本來要給外孫女交補習班的兩萬，也充了進去。

天快亮的時候，那兩萬同樣沒了。

「六萬八。」韓大伯掰著手指頭，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我自己攢一輩子的四萬八，加閨女這兩萬......守正，這錢我可怎麼跟閨女交代。」

我坐在他旁邊，那碗餃子擱桌上，一口沒動，心裏堵得跟塞了團棉紗似的。

老周虧了八千，那是他買藥的錢；老劉五千，老陳三千。

院裏像下了霜，麻將桌空了三天，沒人有臉提。

韓大伯更嚇人，整天把自己關在黑屋裏，飯也不正經吃，誰敲門都不應。

他婆婆子偷偷跟我說，老頭子夜裏說胡話，念叨著不活了。

我一聽這話，坐不住了。

第四天上午，我正琢磨怎麼把韓大伯從屋裏拽出來，自己的手機響了。

我那手機是兒子淘汰給我的，也裝著那個麻將群，韓大伯拉我時我沒退，一直擱著。

群裏有人@我，頭一回，是群主，網名「必得-鴻運群主」，真名莊必得，就是韓大伯那遠房外甥。

他發了個笑臉，字打得又快又熱乎。

「屈叔，聽韓哥說您也在群裏呢？這兩天行情好，您怎麼不下場玩玩？新人我親自帶，保證讓您贏個開門紅。」

我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隔壁韓大伯家緊閉的門。

慢慢地，我把搪瓷缸裏涼透的茶潑了，重新續上熱的，端著缸子坐回桌前。

我手指頭在屏幕上戳了幾下，回了他三個字。

我說：「怎麼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