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門鈴響了。
甄小寶進門,身上一件夾克,頭發叫風吹得亂,眼睛是紅的,不知道是沒睡,還是熬的。
他三十五六,比十年前高了、壯了,可那股子悶勁,跟他爸一個樣。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本子,邊角都磨毛了,擱在桌上。
「安叔,你先看看這個。」
我翻開。
裏頭是一頁頁手寫的字,密密麻麻,記著年份、人名、電話,還有從各處抄來的東西。
最早的一頁,紙都黃了,抬頭寫著:2016,秋。
十年。這孩子,一筆一筆記了十年。
「我爸走後,我就沒斷過查。」小寶拉了把椅子坐下,聲音啞,「當年那夥人手腳幹淨,錢是現金進、現金出,電話打完就扔。公安立案,可線索斷了,人跑了,一直沒抓著。我就自己查,查到一點,記一點。」
他往後翻了幾頁:「這兩年,網上這種騙老人的局多了。我盯上一個助老平台,名頭新,可路數我越看越眼熟,先給甜頭,再哄大單。我跟了大半年,就想弄明白,後頭那個人,是不是他。」
「可我沒見過他幾麵,聲音也拿不準。」他抬頭看我,「安叔,你跟我爸是過命的交情,你跟那人,也打過照麵。」
我沒急著放語音。
我點了根煙,我戒了多年,那天又點上了。
煙霧裏,2016年的事,一樁一樁,全回來了。
那年秋天,老鄭的老伴查出大病,要動手術,手術費加後期,是個填不滿的窟窿。老鄭急得滿嘴燎泡。
他那套小房子,說賣就賣了,十二萬;又拉下臉,挨家挨戶找親戚朋友磕頭,湊了十四萬。
二十六萬。
一分一厘,都是給他老伴續命的。
就在這節骨眼上,薄老貴出現了。
不知經誰介紹,說他是做「資金周轉」的,門路廣,背景硬,錢放他那兒,一個月就還,利息高得很。他請老鄭吃飯,一口一個老哥,拍著胸脯:嫂子的病要緊,這點利息,算我給嫂子補身子。老哥,穩賺不賠,錢生錢,我還能坑你?
老鄭那個人,一輩子嘴笨,別人說什麼他都信,何況是救老伴的急。
他把二十六萬,交了出去。
「第七天頭上。」我說到這兒,煙灰掉在桌上,我也沒撣,「人找不著了。電話成了空號,吃飯的地方退了租,連介紹他的人,都翻了臉,說自己也是被騙的。」
小寶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
「二十六萬,沒了。」我說,「他老伴在病床上等著錢,老鄭一個人,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看他,他頭發,白了一半。」
「第十二天,淩晨,腦溢血,人沒救回來。」我的聲音抖了,「臨閉眼,他拉著我的手,就說了一句,對不住家裏。」
「他沒對不住誰。他是被人,活活逼死的。」
屋裏靜了很久。
窗外有早市的動靜,遠遠的,叫賣聲一聲一聲。
我把手機摸出來,點開「晚秋」那條語音,放在桌上。
那把甜黏的女聲,帶著鼻音,在屋裏響起來:安哥,你信我,穩賺不賠,錢生錢。
小寶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臉上的肉都繃著。
他伸手,把手機按停,抬起頭,眼睛通紅。
「安叔。」他說,「是他。」
「這口頭禪,這鼻音,我記了十年,做夢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