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打了個電話,叫葛老栓來。
老栓比我大三歲,當年跟我和老鄭,都在一個運輸公司。
2016年那樁事,他也是苦主,隻是他沒老鄭那麼慘,錢沒了,人還在。
他進門的時候,手裏還拎著早點,一聽說是這事,早點往桌上一擱,連水都顧不上喝。
我把語音放給他聽。
放到「穩賺不賠,錢生錢」那一句,老栓的手就抖了。他閉了閉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罵了句臟話,罵完,眼圈就紅了。
「是他。」老栓說,「化成灰,我都認得這動靜。」
「2016年,我那八萬塊,棺材本,也是這麼叫他哄去的。」他絮絮地說,像是這話在心裏憋了十年,「他說一個月就還,利息給我老伴買棉襖。結果呢?錢沒了,人跑了。我老伴為這八萬,跟我鬧了三年,說我老糊塗,說我敗家。大年三十,別人家放炮,我們倆就著一碟鹹菜,吵。」
「家不像個家啊,老安。」他捶了下桌子,「我咽不下這口氣,咽了十年。」
正說著,門鎖響,小禾下班過來了。
她一進門,看見一屋子人,又看見桌上的水壺、合影、牛皮本子,先是一愣。
她是個細心的,沒多問,先去給我們倒了熱水,才在我旁邊坐下。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跟她說了。
我說完,心裏不是沒顧慮。
兒女大了,遇上這種事,多半要勸一句:爸,你都這歲數了,別折騰,錢咱不投,離遠點就是。
可小禾沒這麼說。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張合影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
「爸。」她看著我,「鄭叔的事,我小時候就聽你說。這些年,你嘴上不提,心裏一直擱著,我知道。」
「我不攔你。」她說,「我就問一句,你想怎麼做?」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不是好這一口嗎?」我說,「他不是專挑我們這些孤寡、手裏有房、一哄就掏錢的老頭子嗎?」
「我就當他的肥魚。」
我把心裏盤算的,一五一十說了:我接著跟「晚秋」處,裝深情,裝糊塗,裝上頭,讓她以為我鐵了心要賣房子。
然後我放出話,八十萬,現金,我誰也不信,隻當麵、親手交。
「薄老貴做局,從來躲在後頭,不輕易露麵。」我說,「可八十萬現金、一次到手的肥魚,他十年未必遇得上一條。我要把他,從後頭,釣出來。」
「等他現了身,我不告、不鬧、不甩證據。」我看著他們三個,「我就把2016年的事,老鄭怎麼沒的,老栓你怎麼過的,當著他手下人的麵,一樁一樁,講給他聽。」
「他背著一條人命,心虛了十年。這種人,不用你打他。你把他最怕的事,當著要替他頂罪的人說出來,他自己,就垮了。」
屋裏靜了一會兒。
小寶先開口:「安叔,線索、踩點、外頭的人,我來。這十年我攢的東西,夠了。」
「賬目、時間,還有該跟公家反映的,我來跑。」小禾說,「爸,你隻管當你的餌,別的,有我。」
老栓騰地站起來:「那我也算一個!到了那天,我要當麵問問他,我那八萬,我那三年,他良心叫狗吃了?」
四個人圍著桌子,燈亮堂堂的。
我把那張合影,端端正正,壓在桌角。
「老鄭。」我在心裏說,「你等著。」
「這回,安哥帶著孩子們,給你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