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給「晚秋」發了條語音。

我醞釀了一晚上的情緒，聲音裏頭帶著點老頭子的執拗，還有點叫愛情衝昏頭的顫：晚秋，我想了一宿，想好了。

房子，我賣。八十萬，我提現金。

這麼大一筆錢，我不放什麼平台，我就當麵、親手，交給你。然後咱倆一塊兒，去海邊，看房子。

發過去沒兩分鐘，她視頻就打來了。

屏幕裏，她眼圈紅紅的，拿手抹眼角，一口一個安哥，說我對她太好了，說她這輩子命苦，老了老了，還能遇上我這麼個真心人。

她演得真。我也看得真。

我這活了六十八年的人，陪著她，一塊兒演。

我對著鏡頭，把一個一輩子沒對誰軟過、老了卻一頭栽進溫柔鄉裏的糊塗老頭，演得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她很快發來一遝東西，什麼合同、什麼流程、什麼專屬賬戶，叫我先把錢打進去，走個賬，簽了約，海邊的房子就能定。

我一概應著，好好好，都聽你的。

可咬死了一條不鬆口：別的我不懂，我也不放心。

八十萬，不是八十塊，我活了一輩子，就信一句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麵，我才踏實。

為這個，她跟我磨了好幾天。

我不急，她比我急。

戲要做全套。

我跟小禾商量好，當著「晚秋」的麵，演了一出父女反目。

那天花姐給我發語音，我故意沒戴耳機，讓小禾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去。

小禾在電話那頭哭：爸！那房子是我媽留下的，你說賣就賣？你認識人才幾天，你連她麵都沒見過！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我也拔高了嗓門，吼回去：我的房子，我做主！我老了，想找個伴，你們一個個都忙，誰陪我？晚秋對我好，她真心！這錢，我交定了！

電話掛了。我坐在那兒，胸口還起伏著。

花姐的語音很快進來，這一回，聲音裏頭那股子又驚又喜，壓都壓不住。

她軟語哄我：安哥，孩子們一時想不開，日子是咱們自己過，以後她就懂了。

我「哼」了一聲，還在氣頭上：她不懂，我懂。晚秋，這世上就你懂我。

事後小禾跟我說，爸，你這演技，不去唱個戲可惜了。

我點了點她：你懂什麼，她要的，就是我這股子九頭牛拉不回的上頭勁。我越糊塗，她越放心；她越放心，後頭那條大魚，才越肯浮頭。

又過了兩天，花姐那邊終於有了準信。

她發來語音，聲音裏頭透著邀功的喜氣：安哥，我跟上麵好說歹說，把你的心誠，都跟老板講了。我們老板，本來是不見客的，這回，破例了。

「他答應，親自見你。」

我握著手機，慢慢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樹葉子，黃了一半。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好。

「告訴你們老板，」我說，「我安某人，這輩子，最講個排場。見麵的地方，得像樣。」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薄老貴。

十年了，你總算，肯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