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幾天,我沒急著動。
我照舊守著大門、登記外來車輛、給晚歸的姑娘留門,隻是多留了個心眼。
宮大爺瞞著家裏,陸陸續續把幾個被騙的老人領進了門衛室。
對門劉嬸,五萬二沒了,兒媳婦正鬧著回娘家。
三樓老陳,三萬八,那是給他老伴湊的手術錢,現在見了人就躲,話都不敢說。
還有五號樓的老趙,錢輸了不說,還在平台上借了債,天天接催債電話,整宿整宿睡不著。
一個個進來,一個個紅著眼圈出去。
我沒跟他們講大道理,隻讓他們把經過原原本本說給我聽,誰拉的、怎麼贏的、怎麼輸的、欠了多少。
我拿個舊本子,一筆一筆記。
記完,我讓他們都先回家,照常過日子,對誰都別提,尤其別讓那個拉人的水老根看出半點不對勁。
我自己呢,那個「天天棋牌」,一回都沒下載。
我可不能自己先上鉤。
我隻是聽,聽老人們念叨裏頭的牌路、分桌、出牌的快慢,聽得多了,那隻看不見的機器是怎麼轉的,我心裏就有數了。
這夥人做得再花哨,根子上還是那三板斧。
機器人陪打,喂你甜頭,等你上了頭,再控著牌殺你,代理層層拉人、層層抽水,末了還放債,把你骨頭裏的油都榨幹。
早年在江湖上混,我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贏要贏,輸了還要扒人一層皮。
這天下午,我正坐在門口曬太陽,水老根來了。
五十來歲,穿件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手裏夾著煙,大老遠就堆起笑。
「宿大爺!忙著呐?」
我認得他,他在小區租了個地下室,平時遊手好閑,這兩年忽然「出息」了,到處拉人下載那個APP,宮大爺就是他拉的。
我眼皮都沒抬。
「坐。」
水老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我旁邊,自來熟地給我遞煙,我擺手沒接,他就自己點上,吞雲吐霧地打量我。
「宿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他壓低聲音,「我聽老宮他們說,您老人家年輕時候,是道上的老前輩?手上有真功夫,還認識不少大人物?」
我心裏冷笑。
來了。
我麵上不動聲色,端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
「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老了,不提了。」
「哎,您這叫什麼話!」水老根眼睛發亮,往前湊了湊,「薑是老的辣!實不相瞞,我現在跟著一家大公司幹,做那個線上棋牌,正經高科技,公平、穩贏,生意火得很。」
「公司一直想往高端走,組幾場有分量的大局,就缺您這樣有輩分、有門路的老前輩撐場麵、引貴客。」
他搓著手,一臉懇切。
「您要是肯出山,掛個名,幫著牽線幾個有實力的老板,那好處......嘿嘿,少不了您老人家養老的。」
我捧著茶缸子,沒急著應,也沒急著拒。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我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透。他那點心思我懂,當我是棵搖錢樹;可他不知道,他在我眼裏,就是條自己遊進網裏的魚。
我心裏那盤棋,到這一步,棋子算是齊了。
莊家藏在後頭,技術攥著機關,代理自己送上門來。
我要是硬來,他們把服務器一關、人一散,老人們的錢追不回,還落個打草驚蛇。
我要是順著這根線爬呢。
我放下茶缸,發出一聲悶響,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聲歎氣,多半是演給他看的,也有幾分,是真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作散了的家。
「水啊,」我眯著眼,慢悠悠地開了口,「你這事兒,聽著......還真有點意思。」
水老根一聽,整張臉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