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老根那張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就差給我作揖了。

我卻不急，端著茶缸，慢悠悠吊著他。

「別急著高興。我老了，金盆洗手二十年，早不碰這些了，你讓我出山，總得讓我想想。」

「您想，您慢慢想！」

「再者說，」我瞥他一眼，「你們這線上的小打小鬧，我瞧不上。我當年組的局，桌上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注下去，夠你掙一年。」

水老根眼睛越睜越大，喉嚨直動。

「宿大爺，您......您手裏還真有這樣的貴客？」

我沒接他這茬，放下茶缸，掰著手指頭，像是自言自語。

「做局，講究個排場。你拉一群老頭老太太，贏個仨瓜倆棗，那不叫局，叫過家家。」

「要組，就組一場像模像樣的年度總決賽，定個像樣的地方，當麵鑼對麵鼓，讓貴客們看看你們這平台，是不是真公平、真穩贏。」

「還有一條，」我加重了語氣，「這麼大的局，你一個跑腿的做不了主，得讓你們真正能拍板的人，親自來跟我談。」

水老根連連點頭，跟雞啄米似的。

「應該的，應該的！我們申總，申萬利，那是大老板，還有我們技術總監鄺工，鄺三，平台就是他帶隊做的，本事大著呢！我這就回去稟報，申總一準兒親自來請您！」

我擺擺手止住他，故意露出幾分猶豫，又歎了口氣。

「唉，我這把老骨頭，臨了臨了，還動這個心，叫人知道了，得戳我脊梁骨。」

「哪能啊！」水老根趕緊捧我，「您這是發揮餘熱，帶帶晚輩！」

我心裏冷笑，沒接這話。

水老根屁顛屁顛地走了，走出去老遠，還回頭衝我拱手。

我坐在門衛室裏，臉上那點「心動」的笑，一點點收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

蒼老，粗糙，指節都變了形，這是六年門衛、二十年清苦磨出來的手，早就不是當年那雙翻雲覆雨的手了。

手是不賭了，眼睛還管用。

水老根以為他說動了一個貪財的老糊塗，殊不知，是我等來了一個遞話的活口。

他背後那個申萬利，還有那個攥著平台的鄺三，我一個門衛，這輩子都未必能照上麵。

現在，他們要自己走出來了。

我從抽屜裏摸出一隻老舊的秒表。

那是我年輕時候的物件，銅殼子，表盤早磨花了，走字卻還準，這些年一直壓在門衛室抽屜最裏頭。

我用拇指搓了搓那冰涼的殼子。

是機器就有規律，是假局就有馬腳。真人出牌有快有慢，會猶豫會後悔；機器出牌，分秒不差，整整齊齊。這兩樣往一塊兒一擺，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不需要看他們的後台，也不需要懂他們的代碼。

我隻要把他們請到燈底下，掐著這隻表，讓他們自己打、自己露。

我把秒表攥緊，又鬆開，重新揣回兜裏。

然後我拿出記滿了老人遭遇的舊本子，翻到最新一頁，在最上頭，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字。

年度總決賽。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門衛室外頭，日頭正好，來來往往的，都是我守了六年的街坊。

他們眼裏這個不起眼的老門衛，正要給一夥騙子，擺一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