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閂了店門,跟著韓大夫往村東頭祁大娘家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裏手機放出的人聲,一條接一條,語速又快又衝,隔著門板都透著凶。
「祁嬸,今兒個可是最後日子了。」
「您老這麼大歲數,別逼我上門,難看不難看?」
「錢是您自己借的,手印是您自己按的,想賴,賴得掉嗎?」
我推門進去。
祁大娘靠在炕頭,身上蓋著舊棉被,臉色蠟黃,嘴唇幹得起皮。
她那部手機擱在枕邊,屏幕一亮一暗,每亮一下,她眼皮就跟著跳一下,像那光會咬人。
她兒媳婦在灶屋抹眼淚,兒子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抱著頭,指節捏得發白。
見我來了,祁大娘慌裏慌張要往被窩裏藏手機。
「他狄叔,你咋來了......我這老臉,沒處擱喲。」
我在炕沿坐下,把她那隻枯柴似的手按住。
「老姐姐,藏啥,我都知道了。你跟我交個實底,一共進去多少?」
祁大娘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哆嗦著,斷斷續續,給我倒了個幹淨。
起先是滕小寶那後生,甜哥哥蜜姐姐,天天來串門,幫她挑水、給她買藥,比她遠在外地的閨女還殷勤。
後來拉她進群,頭半個月,她真贏了,贏了八十多塊,高興得跟老姐妹顯擺,說如今這手機真能生錢。
再後來就不成了,贏一回,輸三回,越輸越想撈,越撈窟窿越大。
她那六千塊養老錢,是攢著給自己辦後事、不給兒女添累贅的,三個月,沒了。
錢沒了,滕小寶的臉也變了,不叫嬸了,不挑水了,堵著門催,早上催,夜裏催,語音一條比一條難聽。
「他說沒錢他借我,翻本翻回來就好了。」
祁大娘哭得直抽。
「我借了,我想把我的六千撈回來呀......誰知道那錢借出來,滾得比啥都快,我如今欠他多少,自己都算不清了。」
「我不敢跟娃說,怕娃說我老糊塗,怕娃兩口子為這個吵架......他狄叔,我就是想死都不敢死,我死了,這債是不是還得賴我娃頭上?」
韓大夫在一旁聽著,眼圈紅了。
他轉臉看我,聲音沉甸甸的。
「老狄,我把實話撂這兒。她這暈病,原先沒有,就是這兩個月催出來的。」
「頭一回臘月裏,那姓滕的堵她家門口喊一中午;第二回年三十,老人包著餃子就栽了,是我守著救的。」
「這是第三回。我這藥,能壓她的暈,壓不住人家天天堵著門催。再這麼下去,我守著她,也守不回她那條命。」
屋裏那部手機又亮了,冷幽幽的光,一閃一閃。
我伸手,把它翻了個麵,屏幕朝下,扣在炕上。
就在這時候,周嬸進來看祁大娘,一眼瞧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抹起眼淚。
「他狄叔,不瞞你,我那三千二也沒了,老劉頭的棺材本、祁大爺買藥的錢,都在裏頭。」
「我們這幾家,私下裏湊一塊兒哭過好幾回,就怕丟人,不敢聲張,尋思著認栽算了。」
我站起來,把祁大娘的被子掖了掖。
「認栽?」
我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可屋裏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老姐姐,你們這一輩子,省吃儉用,一分錢摔八瓣,沒招誰沒惹誰。」
「人家把刀架到你們脖子上,放著要命的債,還不許你們吭聲。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這事,我管。」
祁大娘怔怔看著我,眼淚掛在皺紋裏。
「他狄叔,那後生背後有人,你一個開店的,咋管?」
我沒接她這話茬。
我不跟他吵,不跟他鬧,更不會去求他開恩。
我就在我這店裏擺一桌酒,請他來坐,我倒要瞧瞧,他咋把吃下去的東西,再吐出來。
「老姐姐,把心放回肚子裏,踏踏實實養你的病。」
「他不是愛往村裏鑽嗎?我等著他,再上我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