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祁大娘家回來,我一夜沒怎麼合眼。
倒不是愁。
我是在心裏,把這盤棋,一步一步,擺了個通透。
第二天天不亮,我照舊開門,掃院子,燒水,擦櫃台。
櫃台最裏頭,供著一杆老秤。
那是我三十年前開店時,我爹領著我,走了十八裏山路,到鎮上老秤匠那兒,親手置的。
棗木的秤杆,銅皮包的秤砣,一排秤星是拿銀絲嵌的,三十年稱鹽打油,秤星磨得發亮,可一兩都沒差過。
我爹那時候跟我說,萬田,開店的,稱上短人家一點,人家興許不說,咱自個兒心裏,得記一輩子。
這三十年,我記著這話。
村裏人信我這杆秤,誰家分個家、評個理,都愛把東西拿到我櫃台上稱一稱。
到後來,人心裏那點拿不準的事,也愛找我說道說道。
我輩分高,年紀長,可我從不拿輩分壓人,我隻認一個理字。
滕小寶那後生,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他要在我這村口做局,得先掂掂,自己踩在誰的地頭上。
我這三十年,一個笑臉、一碗熱茶、一回公道,攢下的是一村人情。
寧守山比我還長幾歲,他發話,全村都得靜下來聽。
韓大夫誰家的病都經著手,誰家的底都瞞不過他。
祁大娘、周嬸、老劉頭,這一村子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就跟魚遊進了網裏,蹦得越歡,我收得越牢。
我擦完秤,把它照舊擱在櫃台最順手的地方,又從櫃台最底下,翻出一個舊本子。
這大半年,誰家老人跟我歎過氣,誰在我這兒紅過眼,滕小寶哪日來的、鑽了哪幾戶,我都零零碎碎,記在這上頭。
我沒打算拿它當證據。
我要真抱著本子,一條一條念給他聽,求他認賬,那是我把他當個人物,矮他一頭。
那多沒勁。
我要的是他自己說,自己吹,自己在全村人麵前,把那張人皮,一層層扒下來。
本子翻了兩頁,我又把它壓回了櫃台最底下,壓得平平整整。
快晌午的時候,門口來了人。
一個二十七八的後生,穿件夾克,頭發梳得油亮,騎個電瓶車,車把上掛著兩條煙、一盒點心。
不是滕小寶是誰。
他把車往我門口一紮,探頭往裏瞧,那張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狄叔!忙著呢?」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臉上不動聲色,隻抬了抬眼皮。
「喲,小寶啊。買東西?」
「不買不買,」他掀簾子進來,把煙往櫃台上一放,自來熟地拉了條板凳坐下,「侄兒是惦記您老人家,特意來看看您。」
我給他倒了碗熱水,沒作聲。
來了。
祁大娘說過,他每要拉一個人下水,頭三趟,比親兒子還孝順。
這是踩點來了,踩我這個開小賣部、守著棋牌室、一屋子老人脈的老頭子,是塊多大的肥肉。
我端著碗,慢悠悠地喝,等他開口。
他東拉西扯了一通,誇我店位置好,誇我人緣好,誇我這棋牌室是塊風水寶地,白白隻收個茶水錢,可惜了。
我就那麼聽著,嗯嗯啊啊,一個字不接他的茬。
他繞了半天,見我不接話,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眼睛放光。
「狄叔,侄兒這兒,有個送上門的財路,專門給您留著的。」
「您老守著這店辛苦一年,不如這事兒,動動嘴,躺著掙。」
我放下碗,瞧著他。
這小泥鰍,到底是把餌,遞到我跟前來了。
他不知道,我等他這張嘴,等了多少天。
我沒像祁大娘那樣躲,也沒端著架子把他罵出去。
我往櫃台上一靠,慢悠悠地,笑了。
「哦?」我挑了挑眉,「啥財路,你給叔,仔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