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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從祁大娘家回來,我一夜沒怎麼合眼。

倒不是愁。

我是在心裏,把這盤棋,一步一步,擺了個通透。

第二天天不亮,我照舊開門,掃院子,燒水,擦櫃台。

櫃台最裏頭,供著一杆老秤。

那是我三十年前開店時,我爹領著我,走了十八裏山路,到鎮上老秤匠那兒,親手置的。

棗木的秤杆,銅皮包的秤砣,一排秤星是拿銀絲嵌的,三十年稱鹽打油,秤星磨得發亮,可一兩都沒差過。

我爹那時候跟我說,萬田,開店的,稱上短人家一點,人家興許不說,咱自個兒心裏,得記一輩子。

這三十年,我記著這話。

村裏人信我這杆秤,誰家分個家、評個理,都愛把東西拿到我櫃台上稱一稱。

到後來,人心裏那點拿不準的事,也愛找我說道說道。

我輩分高,年紀長,可我從不拿輩分壓人,我隻認一個理字。

滕小寶那後生,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他要在我這村口做局,得先掂掂,自己踩在誰的地頭上。

我這三十年,一個笑臉、一碗熱茶、一回公道,攢下的是一村人情。

寧守山比我還長幾歲,他發話,全村都得靜下來聽。

韓大夫誰家的病都經著手,誰家的底都瞞不過他。

祁大娘、周嬸、老劉頭,這一村子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就跟魚遊進了網裏,蹦得越歡,我收得越牢。

我擦完秤,把它照舊擱在櫃台最順手的地方,又從櫃台最底下,翻出一個舊本子。

這大半年,誰家老人跟我歎過氣,誰在我這兒紅過眼,滕小寶哪日來的、鑽了哪幾戶,我都零零碎碎,記在這上頭。

我沒打算拿它當證據。

我要真抱著本子,一條一條念給他聽,求他認賬,那是我把他當個人物,矮他一頭。

那多沒勁。

我要的是他自己說,自己吹,自己在全村人麵前,把那張人皮,一層層扒下來。

本子翻了兩頁,我又把它壓回了櫃台最底下,壓得平平整整。

快晌午的時候,門口來了人。

一個二十七八的後生,穿件夾克,頭發梳得油亮,騎個電瓶車,車把上掛著兩條煙、一盒點心。

不是滕小寶是誰。

他把車往我門口一紮,探頭往裏瞧,那張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狄叔!忙著呢?」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臉上不動聲色,隻抬了抬眼皮。

「喲,小寶啊。買東西?」

「不買不買,」他掀簾子進來,把煙往櫃台上一放,自來熟地拉了條板凳坐下,「侄兒是惦記您老人家,特意來看看您。」

我給他倒了碗熱水,沒作聲。

來了。

祁大娘說過,他每要拉一個人下水,頭三趟,比親兒子還孝順。

這是踩點來了,踩我這個開小賣部、守著棋牌室、一屋子老人脈的老頭子,是塊多大的肥肉。

我端著碗,慢悠悠地喝,等他開口。

他東拉西扯了一通,誇我店位置好,誇我人緣好,誇我這棋牌室是塊風水寶地,白白隻收個茶水錢,可惜了。

我就那麼聽著,嗯嗯啊啊,一個字不接他的茬。

他繞了半天,見我不接話,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眼睛放光。

「狄叔,侄兒這兒,有個送上門的財路,專門給您留著的。」

「您老守著這店辛苦一年,不如這事兒,動動嘴,躺著掙。」

我放下碗,瞧著他。

這小泥鰍,到底是把餌,遞到我跟前來了。

他不知道,我等他這張嘴,等了多少天。

我沒像祁大娘那樣躲,也沒端著架子把他罵出去。

我往櫃台上一靠,慢悠悠地,笑了。

「哦?」我挑了挑眉,「啥財路,你給叔,仔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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