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姐姐會疼我的,對嗎?
“娘!你在說什麼呢!難道你覺得女兒被邪祟附體了嗎?”
薑幼窈揮退下人,一張白玉似的臉湊近謝芸,無奈嗔道。
難道不是嗎?
這哪是她那個乖巧可人,嬌憨靦腆的寶貝女兒能說出來的話!
謝芸捧著薑幼窈的臉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後絕望發現這就是她的心肝,如假包換。
頓時更不舒服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好半晌,才出聲,似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窈窈啊,你怎麼突然想嫁人了?”
在謝芸的計劃裏,薑幼窈至少得年滿十八才能出嫁,太早了她和夫君都舍不得。
薑幼窈見謝芸神色不對,怕她不允,當即做出一副嬌羞狀,絞著手中的帕子。
“女兒此番進京,覺得京中男子長相俊美,怪好看的......”
一點即止。
謝芸雙眼倏而瞪圓,臉色一言難盡,“窈窈啊,你......”她一頓,忽然意識到不對。
她抓住薑幼窈的手,“窈窈,你不是和霖兒情投意合?怎麼又想嫁給旁人?”
聯合女兒突然回京的行為,謝芸似是終於找到了原因,“你是不是和霖兒鬧矛盾了,所以才負氣回京?”
謝芸出自江南商賈謝家,是家中幺力女,自小被謝老太爺寵著慣著,旁的閨秀習琴棋書畫,偏她愛習武。
膽子也大,學成後自個兒跑出去遊曆,後來山河傾覆,無意中救了深受重傷的薑峰,便也跟著投了軍,這才有了如今。
謝霖是謝芸的侄子,在謝家這一輩中行二,比薑幼窈大兩歲,相較於他兄長善經商,謝霖於讀書一道頗有天賦,才情斐然,可惜無心官場,寄情山水。
他與薑幼窈乃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二人感情極好。兩家對於這樁婚事都是樂見其成,就差挑明了,可如今薑幼窈突然一反常態要自個兒另選夫婿,也難怪謝芸會這樣想。
提到謝霖,薑幼窈身體一僵,腦中劃過一道俊逸出塵的身影。
她垂下眼眸,嗓音一如既往的甜糯,聽不出半點異樣,“娘,您想多了。”
“我與表哥......不過是兄妹之情,哪來的情投意合?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說過要嫁給表哥。”
謝芸見女兒神態認真,一愣,腦中開始不斷回想。
從前窈窈年紀小,提及男女之事總是靦腆,好像......還真沒有親口說過要嫁給謝霖。
可她幾次回謝家看望窈窈,窈窈看謝霖的眼神分明......
“娘~~”不待謝芸細想,薑幼窈便挽住了謝芸的胳膊,頭靠在她肩上撒嬌,
“女兒嫁在京城不好嗎?如今女兒身體也好多了,不似幼時那般孱弱,嫁得離侯府近,將來若是受了委屈,您和爹立馬就能為我撐腰。”
這倒是真的。
謝芸輕撫女兒的青絲,“你若是能離爹娘近,自然是最好的,隻是——”
“那女兒就當您答應了,那您盡快將冊子買來,女兒等您的消息!”薑幼窈迫不及待道。
恨嫁的模樣讓謝芸頗為心塞,正想再開口,門外的下人就稟報說侯爺已經領著太醫進府了,正朝正院趕來。
薑幼窈一聽當即讓人去告訴她爹,將太醫帶去清風苑。
她身體無恙,需要看太醫的另有其人。
......
清風苑。
薑凜之梳洗一新,半靠在床榻上,由著太醫診脈。
他低垂著頭,濃密眼睫輕輕顫動,嘴角掛著淤青,露出的半截胳膊冷白消瘦,玄色寢衣穿在身上顯得尤為空蕩。
良久,太醫收回手,要查驗他身上的傷。
衣衫退去,入目是大片大片的青紫淤青和傷痕。
紫中透紅是剛被打的,青中泛白是眼瞧著快好的,並著各種各樣的擦傷,滲著血的,已經結痂的......像是嗜血妖冶的曼陀羅花,橫跨整個後背和腰腹。
謝芸默默撇開了眼,不忍直視。
這孩子比她家窈窈還小呢,真是可憐。
一轉頭,卻發現自家女兒眼眶通紅直愣愣的望著床榻方向,連忙伸手蓋住她的眼。
“窈窈別看。”
可別嚇著了。
視線被隔絕,可方才那一身的慘狀卻牢牢印在了薑幼窈的腦海中,提醒著她究竟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淚珠滾滾而落,在瓷白的麵容上留下兩道淚痕,愧疚與憤怒交織,混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心疼。
薑幼窈死死咬著唇,才沒有讓自己哽咽出聲打擾太醫驗傷。
竟這般嚴重......
難怪......難怪前世薑凜之那樣恨她。
若換做是她,她也不會輕易原諒。
太醫查驗完傷勢,起身朝薑峰道:“侯爺,這孩子身上多處反複受傷,瞧著嚇人,卻是皮外傷,上藥後很快就能痊愈。”
“要緊的是他脾胃虛弱,氣血虧虛,麵色萎黃,得需好好調理才是,要是放任不管,以後隻怕身體要受苦了。”
薑峰眉頭緊皺,拱手道:“那就勞煩葉太醫開個藥方,府裏也好抓藥。”
葉太醫頷首,轉身去寫藥方。
薑峰看著床榻上瘦弱沉默的薑凜之,沉吟半晌,開口,
“你的事窈窈跟我說了,確實是侯府當初考慮不周,那些欺負你的人,本侯會讓他們受到懲罰的。”
“你安心在侯府住下,將身體養好,以後......便是窈窈的弟弟。”
“至於其他的,等你傷好了,本侯再行安排。”
一直默不作聲的薑凜之抬眼,微微頷首應下,“是,爹,娘。”
薑峰:“......”
謝芸:“......”
怪不習慣的,可是好像又並無不對。
薑峰輕咳一聲,“你好好修養,本......我去送送葉太醫。”
謝芸也有些尷尬,“那我去庫房看看有什麼能給凜之補身體的,待會讓人送來。”
“素雲,你陪著小姐。”
夫妻二人雙雙離開。
屋內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薑幼窈躊躇了好一會兒,才吸著鼻子上前,一雙琉璃瞳包著淚滿是愧疚,小聲哽咽道:
“薑凜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當年,她真的以為薑凜之反悔了。
都是她的錯,她不應該輕信旁人,應該自己去證實的。
歉疚的話語並未讓薑凜之有半點動容,他半垂的陰翳眼眸劃過一抹不屑與譏諷。
輕飄飄的幾句懺悔就想抵消他五年受的欺辱?
做夢!
終有一天,他會自己討回公道!
可開口卻變成了,“我不怪你,你也並不知情,這或許就是我的命吧。”
他輕聲低語,很是善解人意。
薑幼窈聞言愈發愧疚,果然前世薑凜之變成那樣與她有很大關係。
她就知道薑凜之本性不壞,不然前世也不會為了幫她丟了性命。
如今她將真相告知,又認錯道歉,解了他的心結,隻要之後再好好引導他,教他做一個君子,想必他再不會如前世一般陰濕可怕。
也就不會再報複她了。
薑幼窈內心感動,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下意識在床沿邊太醫診脈的繡凳上坐下,保證道:
“你放心,今後你就安心待在侯府,我會好好待你,好好補償你的。”
隨著她的靠近,獨屬於少女的暖香在鼻尖縈繞,薑凜之顫動的睫毛一滯。
下一瞬,一直低垂的眼簾猛地掀起,露出黑濃深邃的瞳仁,像是黑暗中蟄伏濕冷的毒蛇。
他身體前傾,冷白修長的指節順著白皙柔嫩的腕部蔓延向下,勾住薑幼窈柔嫩的小指,
“我自然相信姐姐......姐姐會疼我的,對嗎?”
嗓音又低又啞,似在耳邊呢喃。
熟悉的語調伴著指尖濕冷的觸感令薑幼窈瞳孔驟縮,身體瞬間激起一層戰栗,仿佛一下回到了前世那間暗室。
身體比腦子先一步甩開那根指節,連連後退,一雙琉璃瞳中盛滿驚恐。
“你別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