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室寂靜。
率先響起的是素雲擔憂的聲音,“小姐,您怎麼了?”
薑幼窈陡然回神。
她猛地看向素雲,對方正一臉緊張的看著她,她又轉頭看向床榻。
——薑凜之半坐著,蹙眉疑惑的望著她,眼中是少年才有的幹淨澄澈。
不是前世的薑凜之!
這個認知讓薑幼窈幾乎快蹦出的心瞬間落回了原處,手腳發軟,滿心後怕。
直到感受到胸膛裏正一點點恢複原本的跳動節奏,才白著一張臉找補,嗓音發澀,
“我......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不能亂動,會牽扯到傷口。”
薑凜之定定的看著她,那雙濃黑狹長的眼睛似乎能刺透身體,看穿她內心的恐懼。
薑幼窈心虛移開目光,嘴角勉強擠出一抹笑,“你還是喚我阿姐吧,我外祖家的弟弟們都這樣喚我,我都習慣了,我就喚你凜之,可好?”
阿姐......
薑凜之目光在薑幼窈那張微微發白的小臉上巡視一圈,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阿姐。”
薑幼窈當即應了一聲,隨即便想逃離,“那你先好好休息,阿姐去幫你看看藥煎得怎麼樣了。”
說著,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屋子。
“小姐,您慢點跑。”素雲連忙跟了上去。
很快主仆二人便消失在視野中。
薑凜之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身上蓋著的柔軟棉被,腦中卻一遍遍浮現方才薑幼窈的反應。
冷白的眼皮微微下壓,狹長幽深的眸子慢慢眯起。
她方才......是在怕他嗎?
......
細碎的聲音順著門縫溜了進來,屋外似乎有人在說話。
少頃,大門打開,一個半大少年走了進來朝薑凜之抱拳。
“少爺,秉昭少爺來探望您了,您可要見?”
薑凜之盯著他,想起太醫診脈前,素雲跟他提過這人是給他準備的隨從,突然開口。
“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侯府的?”
澤風一愣,下意識道:“自然是聽少爺您的。”
薑凜之頷首,“別忘了你說的話,讓他進來吧。”
“是。”
澤風轉身出去,緊接著,幾道腳步聲響起。
為首之人一襲青色雲錦華服,袖口衣襟處繡著竹葉,長身玉立,墨發高束,步履閑適的由遠及近,一舉一動皆帶著世家子弟的淡定從容和自信。
薑秉昭在床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朝薑凜之道:
“聽大伯說你傷勢嚴重,身體有損,秉昭特來探望,另帶了點禮物,聊表心意。”
話落,身後的隨從柏風捧著托盤上前一步。
主仆二人言談舉止間都未有半點異樣,就好像祠堂裏的事不過是一場幻覺,對他們沒有絲毫影響。
薑凜之沒有讓澤風去接,隻盯著禮儀周全的薑秉昭,
忽然開口,“你該叫我一聲大哥。”
他聲音平淡,好似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比你大兩個月。”
“阿姐說,她以後隻對我好,隻認我是她唯一的弟弟。”
所以,即便有你與我一同記在勇毅侯名下的那一日,長幼有序,你也不能越過我繼承侯府。
薑秉昭臉上慣常帶著的淡笑沒了,五指緩緩收緊,沉沉的目光落在薑凜之那張即便嘴角淤青,麵色萎黃,也難掩俊美的五官上。
寒風順著半掩的大門吹進屋內,有些冷,誰都沒有說話,亦沒有動。
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薑秉昭始終沒有開口喊的意思。
一個身份低賤如螻蟻,爹娘不喜,連飯都吃不飽,五年前破壞了他過繼到大房的機會,五年後又想與他爭搶侯府,這樣的人......
他不會喊,亦不想喊,更不配他喊。
哪怕是做戲。
薑凜之見此也不生氣,目光移開落在了柏風手中的托盤上,“這是給我的禮物?”
“我起不來身,拿近些給我看看。”
柏風正要上前,就聽見薑凜之又道:“勞煩二弟送上前。”
見薑秉昭看了過來,薑凜之身體愈發舒展地半倚著,眼中沒有半分情緒,
“我這人沒什麼見識,更沒見過什麼好東西,麻煩你給我講一講這些禮物的出處,等明日爹來看望我,我也好跟他說一說二弟對我的好。”
柏風蹙眉,“你不要太——”
“柏風!”薑秉昭出聲製止。
他盯著薑凜之,“你既是不懂,那我便好好跟你講講。”
伸手接過柏風手中托盤,穩步上前,在床沿邊站定。
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一人半仰著頭,一人居高臨下俯視,眼中具是冷意。
薑秉昭率先開口,“左邊的狼毫筆乃是北派李筆工所做,筆頭尖,圓齊,健,深受讀書人喜愛,每每一售賣就被搶購一空。中間的紫玉麒麟鎮紙出自宋——”
“砰——”
一隻手陡然伸出,用力一揚,徑直打翻了托盤。
托盤尾端砸向薑秉昭的下顎,上頭的東西掃落一地,剛剛還掛在嘴邊的紫玉麒麟鎮紙瞬間被摔得四分五裂。
“少爺!”柏風兩步上前,“少爺您沒事吧少爺!”
薑秉昭甩開柏風的手,捂著下巴,徑直看向薑凜之,那一貫風輕雲淡的臉上終於有了兩分怒意。
薑凜之掀起眼皮,平淡無波的視線迎了上去,嘴角微微上揚,
“二弟,你怎麼把送我的禮物都摔壞了,你是為著過繼一事耿耿於懷,對我有意見嗎?”
柏風聽見這話實在是忍不了了,“分明是你故意打翻的!”
薑凜之冷白的眼皮一耷,“有你什麼事,輪得著你說話嗎?”
這才哪到哪,薑秉昭坑害他這麼多年,他不過是稍稍不痛不癢的回擊一二,以後......還長著呢。
“你!”柏風氣壞了。
他家少爺自幼備受看重,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薑秉昭放下手,表情慍怒,“你別忘了,你還沒有正式記在侯府名下,休要猖狂!”
薑凜之想了想祠堂裏薑幼窈的態度,如實道:“有你在,遲早的事。”
眼看兩方一觸即發,屋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纖弱的身影推開半掩的門,三兩步直奔而來,長臂一伸擋在了床榻前。
“薑秉昭!你要對薑凜之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