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清晨,通往鎮小學的路堵成一片,
我開的中巴車比平時晚到十分鐘。
剛打開車門,李大娘的女婿就猛地把雨傘砸在我身上。
“你怎麼開車的?晚了整整十分鐘!”
“我家夭夭要是遲到被老師罰站,你負得起責嗎?”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強壓著火氣解釋:
“前麵修路堵車了,雨太大視線不好,安全第一。”
他不依不饒,掏出手機就對著我錄像:
“平時連個空調都不舍得開,現在還敢晚點!”
“別以為拿了交通補貼就能當大爺,信不信我投訴讓你下崗?”
車上的其他家長也開始七嘴八舌地抱怨,
嫌座椅硬的,嫌車裏有味道的,全都在指責我。
我看著這群理直氣壯的人,忽然覺得無比荒唐。
這片回遷房太偏僻,公交車進不來,孩子們每天要走五公裏泥路上學。
我就是從這條泥路上走出來的,不想讓下一代再吃同樣的苦,
我每年自費十萬租了輛中巴車,還親自開車接送他們。
壓根沒有補貼,連油錢都是我的公司在倒貼。
麵對懟在臉上的手機鏡頭,我拔下了車鑰匙:
“不用你投訴,既然你們嫌服務不好,這車我不開了。”
......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李震霆愣在原地,拿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還沒等他再次發作,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腕。
家委會會長柳瑾瑜從後排走上前。
他穿著考究的羊絨大衣,臉上帶著溫潤斯文的微笑。
“震霆兄弟,別跟沈師傅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柳瑾瑜將李震霆的手機按下,轉身看向我,眼神裏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悲憫。
“沈師傅,您看您,怎麼還鬧起脾氣了?”
“大家都是為了孩子好,早晨時間緊,您晚到十分鐘,確實耽誤事。”
我看著他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胃裏忍不住翻騰。
每次有矛盾,柳瑾瑜總是這樣。
他從不罵人,卻句句踩在道德製高點上,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握著手裏帶有體溫的車鑰匙,聲音極冷。
“前麵修路,我為了避開塌方的泥坑繞了遠路。”
“如果我強行開過去,這一車孩子的安全誰來負責?”
柳瑾瑜輕聲歎了口氣,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想要遞給我擦臉。
我偏頭躲開。
他也不惱,極其自然地收回手,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越發誠懇。
“沈師傅,咱們講道理。”
“陸副校長可是頂著壓力,給您爭取了鎮上的交通補貼。”
“您既然拿了這份錢,就該具備基本的職業素養。”
“今天這事,您道個歉,承諾以後按時接送,大家也不會真去投訴您。”
車裏的家長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就是啊,柳會長說得太對了。”
“拿錢辦事天經地義,我們又沒苛待你。”
“趕緊開車吧,我家孩子還要去早讀呢。”
我盯著柳瑾瑜那張偽善的臉,隻覺得可笑至極。
交通補貼?
那不過是陸淑慎為了安撫家長,隨口編造的謊言。
我每年倒貼十萬包車,陸淑慎卻把這份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
她告訴家長們,這是學校申請的專屬福利,而我是個拿了高薪的雇傭司機。
“柳瑾瑜,我再說一遍,我一分錢補貼都沒拿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
“這輛車是我自掏腰包租的,油錢是我自己加的。”
“你們要是覺得我服務不周,大可以去找陸淑慎,讓她給你們派新車。”
柳瑾瑜微微蹙眉,似乎對我這種“冥頑不靈”的態度感到惋惜。
他輕言細語地歎息。
“沈師傅,做人要誠實。”
“陸副校長是教書育人的楷模,她怎麼可能在補貼的事情上騙我們?”
“您不願意認錯就算了,何必編出這種理由來撒謊呢?”
這句話一出,家長們的眼神徹底變成了鄙夷。
李震霆更是冷笑出聲。
“聽見沒?柳會長都懶得拆穿你。”
“你一個開破客車的,還自掏腰包?你要是有那十萬塊,還在泥坑裏打轉?”
“趕緊開車,別耽誤時間!”
我看著這群理直氣壯的臉,胸口那股火徹底涼透了。
善意給錯了人,就是一場災難。
我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推開車窗,外麵的暴雨依舊傾盆。
我直接把車鑰匙往儀表盤上重重一拍,轉身走向車門。
柳瑾瑜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語氣依舊端著架子。
“沈師傅,您這是去哪?”
“把一車孩子丟在這裏,可是嚴重的失職,您要想清楚後果。”
我撐開雨傘,頭也不回。
“後果就是,明天你們自己走路去送孩子。”
說完,我跨出車門,一腳踏進泥濘的水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