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雨打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劈啪聲。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外走,泥水很快浸透了褲腿。
這五公裏的土路,我走了整整六年。
那時候家裏窮,沒有傘,遇到暴雨天隻能頂著編織袋往學校跑。
到教室時,鞋子裏全是黃泥湯,腳凍得失去知覺。
我考上大學走出回遷房,後來創立了長風客運公司。
賺到第一桶金時,我回鄉看到那群踩在泥裏的孩子,心軟了。
我瞞著所有人,以私人名義租了這輛中巴車。
親自開車,隻是為了確保這些孩子每一趟都能安全到達。
現在看來,我這份心疼簡直廉價到了極點。
走到大路上,我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市區。
剛進長風客運的辦公樓,女助理季舒窈就迎了上來。
她遞過一條幹毛巾,看了一眼我沾滿泥巴的鞋。
“沈總,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公司了?”
我擦著頭發上的雨水,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以後那條線我不跑了。”
季舒窈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早該停了。那幫家長不知好歹,您每個月貼著錢受氣,圖什麼?”
我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桌麵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回遷房小學家長群的消息提示。
我點開屏幕。
柳瑾瑜在群裏發了一篇幾百字的長文。
語氣依然是他招牌式的溫潤得體,沒有半句臟字。
“各位家長早上好,今天孩子們已經安全到達學校,請大家放心。”
“關於今天早晨沈師傅突然棄車離開的事情,我已經向陸副校長做了彙報。”
“沈師傅可能是最近生活壓力大,情緒有些失控,我們做家長的應該多一些寬容。”
“隻是拿了公家的交通補貼,卻把幾十個孩子丟在風雨裏,確實違背了職業操守。”
“為了孩子們的安全,家委會決定正式向學校申請,更換一名更有責任心的司機。”
“在此之前,還請大家克服一下困難。”
這番話發出去不到一分鐘,群裏瞬間炸了鍋。
家長們排著隊在下麵附和。
“柳會長說得太在理了,真是辛苦你了。”
“那個姓沈的就是個白眼狼,學校給他發工資,他還敢耍脾氣!”
“早就該換人了,他車開得慢,車裏還不讓吃零食,規矩比校長還大。”
我靜靜地滑動著屏幕,看著那些熟悉的頭像。
有幾個孩子生病時,我還專門繞路把他們送到衛生所。
現在,他們全成了柳瑾瑜道貌岸然言辭下的附庸。
緊接著,我的私信響了。
是陸淑慎發來的語音。
她的聲音拿腔拿調,帶著女領導特有的語重心長。
“小沈啊,今天早上的事我聽說了。”
“年輕人有脾氣正常,但不能拿工作開玩笑。”
“我知道你跑那條路辛苦,這樣吧,你下午去道個歉,我做主,這個月補貼不扣你的。”
“做人要懂感恩,學校給你這份差事不容易,你要珍惜機會。”
我聽著這居高臨下的聲音,直接氣笑了。
她把我自費的付出,包裝成她的恩賜。
現在還端著架子,試圖用根本不存在的“補貼”來拿捏我。
我沒有回複陸淑慎,而是直接退出了那個家長群。
季舒窈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她頓時火冒三丈,重重拍在桌子上。
“這群人是不是有病?沈總,要不我現在就把租車合同拍在他們臉上!”
我抬起手,攔住她。
“不著急。”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雨。
“現在發合同,他們隻會覺得我是為了保住飯碗在偽造證據。”
“既然他們覺得離了我會有更好的司機。”
“那就讓他們自己去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