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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十萬退回

老周把紅封壓在桌上,又往紅封底下墊了一張打印紙。

“聞老師,過年好。裴總的一點心意,卡裏五十萬。您簽個收條,清單的事年後慢慢談。”

他叫周正平,裴氏法務部副總監,五十出頭,在裴家做了十幾年,裴敘川從小管他叫周叔。身後跟著的年輕法務叫鄭一鳴,去年才轉正,沒等人讓座,先把電腦打開了。

聞見月沒碰紅封,先抽出那張收條。

收條一共五行。最後一行的字號小了一號:收款人確認,與裴氏品牌合作期間全部事項已一次性結清,雙方再無爭議。

她拿筆把這一行圈了起來。

“卡是誰的?”

“裴總個人的。”

“他自己掏五十萬,替公司平一百二十七萬二千的賬?”聞見月把收條轉過去,指著那個圈,“這一行簽下去,霧凇、拍賣行、一百一十四單定製,全沒了。差的七十七萬二千,也沒了。”

鄭一鳴敲鍵盤的手停了。

老周在她對麵坐下,拔下鋼筆帽,扣在筆尾。

“聞老師,說點實在的。清單撤了,協議緩一緩,大家都好過年。真走到那一步,裴太太這個位置,拿這個數離開,已經算體麵了。”

聞見月轉頭看那個年輕法務。

“剛才周律師這句,麻煩你記一下。”

鄭一鳴看了老周一眼,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敢落。

“記吧。”聞見月說,“周律師怎麼說的,你就怎麼記,幾點幾分也寫上。你要是不方便,林梔替你記。”

林梔已經把手機舉起來了。

鍵盤響了。鄭一鳴敲完一行,才抬頭去看老周。

老周抬手衝林梔按了一下:“不必。我按公司口徑談。”

他從包裏另抽出一份文件。

“霧凇署名設計部,權屬在公司。”

“那您給我看委托書,或者付款記錄。”聞見月說,“裴氏給我付過一分設計費,翻得出一頁,我當場劃掉第一項。翻不出來,我這邊有手稿日期和原始文件的創建記錄,到時候一起擺。”

老周翻著文件,翻到底,又從頭翻了一遍。

“沒有委托書,不代表沒有關係。”他換了個說法,“您這六年替裴氏接待定製客戶,客戶的錢進的是裴氏的賬,用的是裴氏的名義。按事實勞動關係算,霧凇是職務作品。”

林梔在門邊看了聞見月一眼。

聞見月等他說完。

“行,按勞動關係算。”

她拉開抽屜,把計算器放在桌上。

“那裴氏欠我六年工資,六年社保,加班另算。按裴氏設計總監的年薪補,比這份清單貴。”她把清單往前推了推,“你回去問問裴總,這六年的工資,他補不補。”

鄭一鳴把電腦屏幕往下扣了一半。

老周盯著那台計算器,笑了一聲:“聞老師這賬,算得比我們法務部快。”

他把筆帽扣回去,文件收進包裏,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扯了兩下才合上。

“聞老師,大過年的。”

“周律師也知道是過年。”聞見月把計算器收回抽屜,“初一一早來送結清條,裴總給你算加班嗎?”

聞見月把紅封和收條一起推回去。

“卡您拿回去。裴總真想表心意,就先把第四項付了。”

老周低頭看清單。第四項,胸針修理,兩千元。

“四項裏最好核的就是它。”聞見月說,“胸針在喬小姐手上,扣針是新換的,背麵一個焊點。走對公賬戶,票我開。”

老周的耳根紅到了脖子。他把收條撕成兩半揣進衣兜,起身時,紅封落在了桌上。

林梔抓起來追下樓,回來時氣還沒喘勻。

“塞他手裏了。他在車邊給裴總打電話,第一句就是:她把收條最後一行圈出來了。”

“第二句呢?”

“她要先收胸針的錢。”林梔說,“然後他就把車門關上了。”

“那個小鄭落在後頭,跟我說了一句:收條最後一行,不是他排的。”

林梔說完,手指繞著工作牌的繩子:“聞老師,我是不是不該當著他的麵硬塞?”

“塞得好。不塞回去,他回頭就能說我收了。”

聞見月看了眼電腦。許棠八點五十發來的可簽版本還開著,財產欄填滿了,婚戒單列一行,待估。

她撥過去。

“昨晚那份空著財產欄,你簽了也隻算表個態。”許棠說,“這份才作數。簽完拍給我,初六我約他。”

“他今天派法務來了,拿五十萬讓我撤清單。”

“收了?”

“退了。”

“那就行。”許棠那邊有鍋鏟碰鍋的聲音,“你那清單別往我這份裏塞。兩攤事,兩個本子,他們想攪一塊兒,你就往開了拆。初一這通電話按小時算,我記上了。”

聞見月簽了字,拍照發過去,把昨晚那份塞進碎紙機。

“下午把青鸞的紙稿全拿出來,編號,正反麵都拍。”她對林梔說,“我中午出去一趟。”

林梔應了一聲,沒問她去哪兒。

城西的老小區沒有電梯,聞見月拎著點心爬上六樓。

門沒等她敲就開了。小滿穿著新毛衣,缺了一顆門牙,扒著門框往她身後看。

“你一個人?”

“一個人。”

小滿這才把門拉開。

“陳姨說你昨天在別人家吃年夜飯,好吃嗎?”

“沒吃上。”

“為什麼?”

“幫人修東西,修完菜就涼了。”

小滿跑進廚房,端出一隻小碗,三個餃子,也涼了。

“我給你留的。韭菜那個是我包的,露餡了。”

聞見月坐在小板凳上,先夾了露餡那個。

陳姨從廚房出來,把一個練習本放在桌上,翻到除夕那頁。她退休前教了三十年小學,小滿每天吃了什麼、幾點睡,她都記一筆。

本子上寫著:餃子十二個,十點零五分睡,門口坐了四十分鐘。

“我在看春晚。”小滿說。

“春晚在客廳。”

“門口也聽得見。”

聞見月把三個餃子都吃了,碗底的湯也喝了。

“我貼在你粉餅上那個還在嗎?”

聞見月把粉餅盒拿出來給她看。兔子貼歪了,小滿伸手把它按正,又壓了兩下。

小滿又翻出一隻發卡,卡扣上的珠子掉了。聞見月從包裏摸出那把小鉗子,把珠子壓回去,捏緊,又在指甲蓋上劃了兩下,試牢不牢。

“要錢嗎?”

“不要。”

“那不行。”小滿從書包裏撕下一張粉色兔子貼紙,按在她手背上,“這個給你。兩清了。”

兩清是聞見月打電話時常說的詞。

聞見月下樓時,手背上的兔子一直沒揭。

下午,青鸞的紙稿按日期排了一桌。十一版草圖,結構圖,尾羽放樣,還有幾張畫到一半的廢稿。林梔戴著白手套一張張拍,拍到一半放下了相機。

“聞老師,喬小姐出四十萬您都不賣,我想不通。”

聞見月從最底下抽出一張。

紙邊黃了,隻畫了一根尾羽,鉛筆線描了很多遍,有幾處把紙劃起了毛。右下角是她寫的日期。

“第一版,畫在出院第三天。”

林梔摘了一隻手套,又戴回去,重新拿起相機。

聞見月把那張紙裝進封套,在角上寫:青鸞,零零一。手背上的兔子蹭到封套邊,翹起來一點,她用拇指按了回去。

五點四十,對公賬戶進了兩千元。付款方裴氏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附言:胸針修理。

法務函隨後到了,落款前多了一行:第四項經裴總批示,先行支付。其餘三項逐項核實,對霧凇權屬保留意見。

“老周上午還要您簽結清。”林梔說,“下午就按清單付了。”

“老周管的是怎麼說。錢怎麼付,得裴總簽字。”

林梔盯著那行附言:“一百二十七萬,就到了兩千。”

聞見月把回單打出來,訂在清單第四項後麵,畫了個勾。

“我掃一份存檔?”林梔問。

“掃三份吧。一份存檔,一份給許律師,還有一份我自己留著。”

......

喬以寧在空間二樓簽新設計師的合同。加急費比預算多出四十萬,她沒還價,隻把交稿時間往前壓了一天,又加了一條:逾期一天,扣五萬。

除夕夜在裴家窗邊,她給這位設計師打過電話,讓他先別動筆,等青鸞的文件。現在不等了。

助理小聲說,這筆錢夠交兩個月房租。

“初八一開幕,投資款到賬,房租算什麼。”喬以寧簽完名字,“對外就說青鸞風格不合,我們主動放棄的。”

“聞老師要是出來說話......”

“她拿什麼說?東西署的都是裴氏的名。一個裴太太,離了婚,誰還請她。”

她點開投資方的群,想報一句進度順利。往上一翻,投資方指派的資產顧問半小時前發過一條:

【陸沉硯:三號展位那件借展珠寶的來源記錄,誰核過?】

沒人回。

喬以寧把打好的字刪了。

......

八點多,林梔蹲在地上給紙稿箱貼封條,手機上是聯名展官方號剛推的開幕預告。

【初八開幕,重磅借展,三號展位。】

配圖是一件老珠寶的局部。她覺得眼熟,把名字輸進合作拍賣行的公開來源庫,一份五年前的記錄彈了出來。

署名一欄隻有兩個字:白露。

這兩個字林梔見過。聞見月的個人留檔裏,青鸞下麵那個文件夾,就叫這個名字。

她站起來,封條還粘在指頭上。

“聞老師,這件是您寫的。”

聞見月接過手機,把來源記錄和開幕預告並排放著。

記錄上寫:一九八七年由出借人家族購入,一九九四年送修。

預告的說明寫:一九九四年入藏。

她把兩行字都放大,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林梔。

“先放著吧,過了初六再說。”

林梔把那截封條從指頭上撕下來,按在箱子上。

聞見月打開電腦,從白露的文件夾裏把那份原始記錄另存了一份,文件名隻寫了今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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