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您當年說，她沒了

裴母進門的時候，何太太正舉著一支老銀簪子湊在台燈底下，看新補的那顆爪。

“見月，這顆爪是照原來的樣子打的？”

“照原樣打的，銀料從簪尾截了一小段，顏色才對得上。”

何太太六十出頭，在老街修東西修了快十年，每回取件都要自己拿放大鏡看一遍，看滿意了才付錢。她看完簪子，一回頭，才看見門口站著的人。

“喲，裴太太，過年好。”

裴母朝她點了點頭，沒往裏走，先摘手套。羊皮手套，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下拽，拽完疊好，收進包裏。

林梔端茶過來，她擺了擺手。林梔還是把茶放在了她手邊的小桌上。

“見月，我說幾句話就走。何太太不是外人，不用回避。”

何太太把簪子放回托盤，也沒提要走。

“除夕那晚的事，敘川都跟我說了。年輕人玩遊戲說錯一句話，你心裏不痛快，我能理解。”裴母說，“可你轉頭給公司開了一張一百多萬的單子，又讓律師擬離婚協議，這就過頭了。清單你今天撤回來，敘川那邊我去說他，協議也先放一放，過了十五再談。”

聞見月低頭把何太太的修理單撕下來，寫上金額。

“媽，清單開給的是裴氏。裴氏昨天下午已經付了第四項，法務函上寫的是其餘三項逐項核實。公司那邊正在核，我這邊撤不了。”

“付那兩千塊，是敘川給你留麵子。”裴母說，“你拿著麵子當憑據，就是不懂事了。”

“那就當我不懂事吧。”聞見月把修理單遞過去，“何姐，補爪加清洗，一共一千二。”

裴母沒再接話，從包裏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阿萍，是我。你上回讓見月給你女兒畫的那套成年禮首飾，先別做了。對，你順便跟孟太太、趙太太也說一聲。定金讓她退給你們就是了。”

電話不到一分鐘就掛了。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高過聲音。

林梔的手機先震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又連著震了兩下。她看完消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聞老師，錢太太、孟太太和趙太太都發消息來了，說訂單先取消。三單設計費加起來十八萬，定金一共收了五萬四。”

“合同上怎麼寫的？”

“出稿前取消，定金全額退。”林梔說，“可趙太太那套的初稿，您已經畫了一半了。”

聞見月的拇指按在桌上的訂單夾上，夾子邊在指腹上壓出一道白印。

“畫了一半也是沒出稿。按合同退吧，今天就退清，別讓人家催。”

“那十八萬......”

“這一條是我自己寫進合同裏的。人家照著合同取消，我總不能回頭不認。”

裴母把手機收回包裏。

“見月，你在裴家六年，這些太太肯找你，看的是裴家的麵子。麵子收回來，單子自然也就沒了。”

何太太剛掃完碼，聽見這句，指甲在櫃台上敲了兩下。

“您說得對，這三單是衝著您來的，今天都還給您。”聞見月說。

裴母看了她一會兒。

“初八聯名展開幕，我和敘川都要到。來賓要是問起你，我就說你身體不好，在家休養，青鸞那件事是你這陣子情緒不穩，跟以寧鬧了點誤會。你要是聽我的，那天就別出門，過了這陣子，大家臉上都好看。”

林梔手裏的繩子繞到了第三圈。

“您想在開幕式上替我生病，我攔不住您。”聞見月說，“我隻提一句，青鸞的評審單在我手裏，是敘川親手簽的不予采用，原稿退回我本人。您說我情緒不穩，那這張單子，是誰情緒不穩簽的？”

裴母的語氣還是平的。

“評審單是公司內部的文件。你把公司文件拿給外人看，又把清單往外傳，這叫泄露公司資料。霧凇署的是設計部的名，那是公司的東西，輪不到你來開價。”

聞見月從櫃子裏抽出一本速寫本，翻開，放在裴母麵前。

“既然您提到霧凇，我就當著何姐的麵說清楚。”

第一頁右下角是她寫的日期，那年一月九號。

“裴氏發布會的通稿上寫著，霧凇是那年三月立項的。這本是我一月畫的，比立項早了兩個月。”她往後翻了幾頁，“後麵這幾頁，是那個月給何姐改的耳墜。”

何太太探過身來看了一眼。

“這對是我的。那年正月我隔三岔五就來催，你還嫌我煩。”

聞見月又把電腦屏幕轉過來，點開文件屬性。

“這是霧凇原始文件的創建記錄，存在我自己的留檔裏，日期也是一月。”

她點開最後一封郵件。

“這是裴氏設計部的收稿郵件，轉發人那一欄，寫的是裴敘川。稿子是他從我這兒拿走，自己轉給設計部的。您說我泄露公司資料，可公司這份資料，本來就是從我這兒流進去的。”

裴母看著那一欄名字，按在包扣上的手指往下一壓，包扣哢地合上了。

何太太把簪子收進錦盒，又抬頭看聞見月。

“霧凇那條項鏈，前年我在裴氏專櫃買了一條，二十八萬八。原來是你畫的。”

沒人接她這句話。

何太太把錦盒放進手袋，拉好拉鏈。

“見月，我那對耳墜該翻新了，年後我還來找你。”她朝裴母點了點頭，“裴太太，我先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林梔拿著平板進了裏間，去給三位太太退定金。

裴母這才端起手邊那杯茶。

“外麵那個孩子，是誰的？”

聞見月看著她。

“敘川說你當著一桌人講的，七歲。見月，你要是在外麵有了別人，離婚我不攔著你。可你別拿一個孩子來跟裴家要錢。”

“七年前我在醫院，敘川站在床邊告訴我，孩子沒了。”聞見月說，“他說，是您去問的醫生。”

裴母端著杯子，沒喝。

“這句話我一直想當麵問您。”

“您當年說，她沒了。”

裴母手裏的茶杯碰在杯托上，響了一聲。

她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從包裏拿出手套戴上。右手那隻的扣子扣錯了一格，她沒有發覺。

“你這陣子太累了，說話沒輕沒重。”她說，“孩子的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開口。”

她拉開門走了。

聞見月拿起手機解鎖，第一次輸錯了密碼。

她重新輸了一遍，撥給陳姨。

“陳姨，這幾天先別帶小滿去樓下的小廣場了，買菜您就叫跑腿送上來。物業那份門禁名單，除了您和我，其他人都刪掉。還有，開學以後放學我改成四點四十去接，學校老師那邊我自己去說。”

陳姨那邊停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我剛才跟一個人說了一句話，說得早了點。”

“那我記一筆。”陳姨說，“今天幾號，幾點打來的，我都寫上。”

聞見月掛了電話，打開電腦裏一份名為風險記錄的文檔，在最後一頁往下寫。

正月初二，上午十點四十。對象，裴母。原話，您當年說，她沒了。對方反應，茶杯碰了杯托，起身離開，手套的扣子扣錯一格。已采取措施，暫停去小廣場，清理門禁名單，放學接送改時間。

寫完，她把這一頁另存了兩份。

林梔從裏間出來，手裏攥著平板。

“三筆定金都退完了，五萬四。”她頓了頓，“趙太太那套初稿，畫了一半，還留嗎？”

“留著吧。趙太太哪天想回來，不用從頭畫。”

聞見月把趙太太那張畫了一半的初稿抽出來，夾進速寫本最後一頁。

......

裴母坐進車裏，司機問她回老宅還是去公司。

“回老宅。”

她低頭去理手套，才看見右手的扣子扣錯了一格。她解開，又重新扣好。

她認定聞見月是在虛張聲勢。離婚前冒出一個七歲的孩子，無非是想多添一個籌碼。

“初八開幕式的來賓說明，你今晚擬出來。”她對副駕駛的秘書說，“就寫見月身體不好，在家休養，青鸞的事是一場誤會。稿子不用給敘川看。”

秘書記下了。

車開出老街，裴母又開口。

“你再找個人問問，見月這半年除了老街，還常往哪兒跑。”

秘書回頭：“要問到什麼程度？”

裴母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回包裏。

“問到哪個小區，哪一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