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書包上的兔子

韓先生把茶杯轉了半圈，才開口。

“白露老師，喬總托我帶句話，我原樣說。”

十點整，他一個人來的，六十多歲，圍巾沒摘。林梔泡的茶他一口沒喝，杯子轉到把手朝著自己才停。

“三號展位那件，寫一九九四年沒問題，您私下給句口頭確認就行。不出報告，不留字。酬金按投資方給的雙倍，青鸞的授權費，您開多少她付多少。”

聞見月在修一枚胸針的別針，鉗子沒停。

“林梔，你回。”

林梔站起來。

“韓先生，白露老師隻出書麵報告，口頭的不做。喬總給多少倍都一樣，這單我們不接。”

韓先生點點頭，好像早知道是這個答案。

“話我帶到了。”他說，“前年我差點買錯一隻翡翠鐲子，後來翻到一份來源記錄，零一七號，提前寫了那隻鐲子轉手年份對不上。那份也是您寫的？”

“是。”

“那我今天這趟就是跑腿。”

聞見月放下鉗子。

“韓先生，您剛才那段話，我想一字不差記下來，發給委托方。您看一遍，沒出入就算數。”

杯子又轉了半圈。

“我隻帶話，不擔話。”

“記錄裏寫清楚，是喬總托您帶的話。真有什麼事，擔著的是她，不是您。”

他想了想：“記吧。”

聞見月打字，林梔在旁邊報時間：正月初五，上午十點零八分。打完，她把屏幕轉過去。韓先生戴上老花鏡，指著一處。

“‘您開多少她付多少’，前頭是您，後頭是喬總，寫清楚。”

聞見月改成：聞老師開多少，喬總付多少。

韓先生摘下眼鏡：“沒出入。”

郵件發給陸沉硯，按昨晚的回避條款，主題寫：三號展位，第三方帶話記錄。

韓先生起身，把圍巾繞回去。走到門口，他回頭。

“以後有東西要看，我能來這兒嗎？我付錢。”

林梔把名片遞了過去。

......

十一點五十，陸沉硯打來電話。

“記錄收到了。喬總那邊，我來問。”

“問出什麼，抄送我一份。”

“會。”他那頭翻了一頁紙，“董事上午簽了函，拍賣行的調閱許可下午三點前到。正式委托我改了兩處，四點前發你。還差一份，展簽是裴氏批的，審批記錄要裴氏出同意書。函我發過去了，讓他們送到你那兒，抄送我。”

“好。”

電話剛掛，陳姨的消息進來。

【物業保安說，昨天下午有個男的在門口打聽，中午常來的那位女士住幾棟幾樓。保安沒說。】

聞見月拿起車鑰匙。

“林梔，下午小滿在這兒寫作業，裏間收拾一下。”

......

小滿是自己背著書包下樓的。書包上貼滿了粉色兔子貼紙，一隻壓著一隻。

她上車先係安全帶，再去看媽媽的左手。

“你又沒戴那個圈。”

“收起來了。”

“陳姨說今天去你上班的地方。”她把寒假作業抱在懷裏，“那我中午吃什麼？”

“樓下有家餛飩。”

“我要加蛋。我自己付。”

餛飩十二塊，加蛋十四。小滿從書包側袋掏出小錢包，數了三張五塊遞給老板，找回的一塊揣回去，拉好拉鏈。

“兩清了。”

到了工作室，林梔給她搬來一個坐墊。小滿接過去，從書包上揭下一隻兔子，貼在林梔的工作牌上。

“墊子的錢。”

林梔低頭看那隻兔子，繩子都忘了繞。

小滿在裏間寫了兩頁數學，抬頭喊了一聲。

“媽媽，樓下打聽我們家的那個人，是壞人嗎？”

聞見月走進去。

“媽媽還不知道。不知道的時候，我們就先不去小廣場。”

“那你知道了要告訴我。”

“好。”

小滿伸出小拇指。聞見月勾上去，她才低頭接著寫。

聞見月回到外間，打開電腦。風險記錄底下還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兩年前的一個日期。

第一個月是身份確認的材料，每一頁她都打印了兩份。往後六個月幾乎是空的，隻有陳姨練習本的掃描件：幾點睡，吃了幾口飯，第十九天叫了她一聲媽媽。

第七個月起，文件多起來。律師谘詢，調取舊檔案的流程問答，一位退休護士的聯係方式。

最後一份是許棠去年秋天寫的谘詢紀要。

第二段：委托人持一頁舊記錄，詢問孩子父親是否願意繞開其母親獨立核查，未告知孩子現狀。對方當晚答應，次日即告知其母親。一周後，退休護士改口，稱記不清了。

第三段：委托人繼續不告知孩子父親，可能麵臨的程序與關係後果，由委托人本人承擔。

結論一欄空著。許棠在旁邊手寫了一行：這欄你自己填，我替不了你。

聞見月看了一會兒，關掉了文件。

三點差五分，拍賣行的調閱許可到了。三點五十，陸沉硯發來正式委托，回避條款後麵多了半句“含委托人離婚案對方”，署名條款原樣，韓先生那份記錄列成了附件一。

......

六點十分，門推開了。

裴敘川一個人，手裏拿著一隻牛皮紙袋。秦朗沒跟來。

林梔站起來：“裴總，聞老師在裏麵。”

“我等她。”

裏間的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一張畫從縫裏滑出來，落在門口。

裴敘川往前走了一步。

“叔叔，你別踩我的畫。”

門縫裏探出半張臉，缺一顆門牙。她蹲下來把畫撿回去，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回到桌邊。椅背上掛著書包，貼滿了粉色兔子。

裴敘川的腳收了回來。

他轉頭看外間的桌子。聞見月的粉餅盒擱在電腦旁邊，盒蓋上貼著一隻兔子，和書包上的一模一樣。

聞見月從裏間出來，反手把門帶上。

“材料放下就行。”

裴敘川把紙袋放在桌上，手壓在袋口，過了一會兒才鬆開。

“這份本來該秦朗送。”

“林梔，簽收拍一下，發陸先生一份。”

快門響了一聲。

裴敘川看著那扇門。

“見月。”

“三號展位的事，委托裏寫了，我不能跟你私下談。別的事，初六許律師會找你。”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轉身下了樓。

裏間的門又開了一道縫。

“媽媽，他差點踩到我的畫。”小滿說，“他沒說對不起。”

“嗯，他沒說。”

......

裴敘川坐進車裏，沒發動。

除夕那晚，她從包裏拿小鉗子修胸針，粉餅盒跟著帶了出來，盒蓋上就是這隻兔子。他當時隻看了一眼。

手機亮了，老宅的號碼。他看著它響完，自己停了。

他翻出母親的號碼，拇指停在上麵。

過了很久，他按滅屏幕，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