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差什麼?”
“一張送修單。”
九點整,陸沉硯的電話打進來。離出借人的期限,還剩三個小時。
“找得到嗎?”
“正在找。”聞見月說,“十一點前我給你三條路,找到和找不到,都有一條能走。”
她掛了電話,把第二版展示說明推到林梔麵前。
“最後一行有個腳注,你念。”
“依據:登記號九四〇二一七。”林梔念完抬頭,“隻有號,沒寫是什麼登記。”
“起草郵件呢?”
“去年十月,空間策展組起草,發給出借方秘書,秘書回了兩個字,確認。”
“新團隊初一接手,照著這一版寫了展簽和兩份記錄。”聞見月說,“這個號是什麼,沒人問過。”
林梔把零零九號的舊影像一張張放大。五年前拍的,正麵、背麵、扣頭、盒子。
十點零五分,她的手停在一張盒子的照片上。
“聞老師。”
盒子底角貼著一張發黃的小標簽,隻露出半截。林梔把圖放到最大,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恒昌修理部,修字,九四〇二一七。”
她抬起頭。
“和腳注是同一個號。”
聞見月撥通出借家族律師的電話。
“蘇女士說過,九四年修完送回來,盒子換了。麻煩您現在去看一眼那隻盒子,底角,拍給我。”
二十分鐘後,照片到了。標簽完整,號碼一字不差。律師又補了一張:盒子夾層裏折著一張單子,一九九四年三月,送修搭扣,八月取件。
林梔抱著筆記本站起來,又坐下。
“一九九四年是修東西的日子,被寫成了買東西的日子。”
“是誤讀。”聞見月說,“東西一九八七年就在他們家了。”
十點五十,陸沉硯到了工作室,沒脫外套。
聞見月把一頁紙放在他麵前。
“三條路。第一,撤下三號展位,宣傳物料作廢,損失你們算過。第二,開幕照常,展簽先遮,等補件再公開,這期間承保不恢複。第三,出借方就送修單出一份書麵說明,展簽按說明更正,承保資料同步修正,中午前交。”
“出借方願意簽嗎?”
“單子在他們手裏,能確認的隻有他們。”她說,“我隻寫我核過的那一行。”
陸沉硯在第三條前麵畫了個勾。
“走第三條。”
十一點四十,出借家族律師來函:撤回撤件要求,附蘇女士簽字的書麵說明。下午兩點,承保方恢複確認。
晚上九點,報告發到陸沉硯郵箱。末頁簽名一欄,三個字:聞見月。
十點二十,他回了一行。
【第十一頁,“可追溯”改“已核實至一九八七年”。理由:承保方隻認核過的年份。另,明天的流程單我改了一項,投資方致辭換人。】
聞見月翻到第十一頁,改了。
【改好了。換誰?】
【你。】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
【幾分鐘?】
【三分鐘以內。流程單排在裴家那項後麵。】
她回:【一分鐘夠了。】
林梔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又縮回去,小聲問:“裴夫人那兩分鐘,在您前麵?”
“在我前麵。”
“那她要是先把話說死了......”
“讓她先說。”聞見月把報告打印出來,對齊邊,裝進文件袋,“她念她的稿子,我念我的報告。台下的人聽完兩段,自己會比。”
......
初八上午,簽到台的工作人員遞來一張座位卡。
“裴太太,您在裴家那桌,第一排。”
“我今天不坐裴家那桌。”
林梔把邀請函翻過來,背麵印著一行字:投資方嘉賓,獨立來源顧問。
工作人員對著名單找了半天,換了一張卡。第五排,卡上印著她的名字。
去會場的走廊上,喬以寧迎麵過來,胸前掛著策展方的工作牌,手裏捏著一張紙。
她看見聞見月胸前的嘉賓證,腳步停了。
“你今天也來?”
“投資方請的。”
喬以寧的目光落在證上那行字上,獨立來源顧問。
“更正稿是陸總昨晚發給我的。”她把那張紙晃了一下,“一個字都不讓改。”
“不讓改就對了。報告裏寫的,本來也不用改。”
喬以寧把紙對折,又打開。
“裴阿姨待會兒有兩分鐘。”她壓低聲音,“說明稿我看過。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聞見月看著她。
“你看過,沒攔?”
喬以寧沒答。後台有人喊她,她應了一聲,沒動。
“那就讓她念。”
林梔跟在後麵,工作牌的繩子在指頭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裴家的人開場前五分鐘才到,直接進了第一排。裴母走在中間,手套一根根拽下來,疊好擱在膝上,一次也沒回頭。
裴敘川坐下以前,回了一下頭。
第五排。
他的目光停了一秒,轉回去,什麼也沒跟母親說。
每張椅子上都放著一份流程單。林梔翻開,指著第三行:投資方致辭,獨立來源顧問聞見月。
它前麵那一行:裴家來賓說明,裴夫人。
林梔的手指在那兩行之間來回移了一下,沒出聲。
開幕致辭一結束,主持人請裴夫人上台。
裴母把稿子展開,壓在發言台上。
“今天借這個場合,替我兒媳見月跟各位說一聲。”她的聲音不高,很穩,“她這陣子身體不好,在家休養,今天來不了。青鸞那件事,是她情緒不穩,跟以寧之間有些誤會。”
台下有人低頭翻流程單。
林梔的手按住了聞見月的袖口。
“聞老師。”
“讓她說完。”
聞見月從文件袋裏抽出報告,翻到第十一頁,放在膝上。
何太太翻到第三行,指甲在上麵敲了兩下,回頭往後看。錢太太跟著回頭。
前幾排的人一個接一個轉過去。
裴母順著那些目光看向第五排,停住了。
稿子還剩大半頁。
主持人等了幾秒,看了眼提詞卡:“感謝裴夫人。下麵有請投資方致辭,獨立來源顧問,聞見月老師。”
第一排,裴敘川的手搭在膝上,指節收緊了。六年裏,她在這種場合被人叫到的,隻有裴太太三個字。
裴母站在發言台邊,稿子捏在手裏,沒有下去。
第五排,聞見月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