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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我沒有害死那場春風
栗子布朗尼 著

第 1 章

從小,小叔就告訴我,我父母在趕來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

他們把我領養回來,是替他那個死去的哥哥把我養大。

所以,我明白自己沒有委屈的資格。

表哥有新球鞋,我穿他剩下的;

表哥上補習班,我在家洗碗做飯。

畢竟,他們願意收養害死哥哥的兒子,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直到辦社保時,我申請調取了出生時的原始檔案。

出生證明上,父親那一欄,赫然寫著小叔的名字,母親那一欄寫著小嬸的名字。

我拿著那份資料回家,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哥總覺得你搶走了父母。讓你離我們遠一點,他心裏才舒服。”

小嬸坐在旁邊,語氣平淡:

“稱呼什麼的不重要,我也沒有少養你一天。”

我愣在原地。

原來,我沒有害死任何人。

原來,我從未欠這個家兩條命。

原來,他們用一對不存在的父母,騙了我整整二十多年。

我看著手裏的出生檔案,忽然覺得可笑。

既然這個家從未真正接納過我,那這一次,我也不必再留下。

......

“你把檔案還回去,就當沒看過。”

我的父親,沈修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房間的人聽見。

我攥著那張出生證明,指節發白。

“當沒看過?”

“聽話,小騏。”他叫了我的小名,眼神閃了一下,“這件事你哥知道了會鬧。”

他說的哥,是晏明澤。

從我記事起,他就是我的表哥。

比我大兩歲,嗓門響,脾氣大,從來都是家裏最先被看見的那個人。

而我叫晏騏,隨的是他的姓。

這個姓本該是我天經地義的東西,他們卻讓我以為是領養時的恩賜。

“你答應我。”沈修遠伸手想拿走那張紙。

我往後退了一步。

“爸。”

這個字從嘴裏滾出來,生澀得像第一次學說話。

他整個人僵住了。

“別......別這麼叫。”

“為什麼不能叫?出生證明上寫著你和小嬸的名字。”

“小騏。”

“晏明澤知道嗎?他知道我是他親弟弟嗎?”

沈修遠沒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灑在睡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晏明澤踩著拖鞋走出來,頭發隨意抓著,手裏拿著半根雪糕。

“什麼親弟弟?”

他聽見了。

沈修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幹淨。

“沒什麼,我跟小騏說別的事——”

“我聽到了。”晏明澤咬了一口雪糕,看向我手裏的紙,“你拿的什麼?”

我沒藏。

他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嚼雪糕的動作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嚼。

“哦,你知道了。”

就這樣。

沒有震驚,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點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晏明澤把雪糕棍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

“我五歲就知道了。那時候你剛出生,整天哭,爸爸天天抱你不理我。”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跟我爸說,我不要弟弟,讓他把弟弟送走。然後我爸就......想了個辦法。”

他看了沈修遠一眼。

沈修遠低著頭,不說話。

“什麼辦法?”

“就你知道的那樣。”晏明澤靠在門框上,“說你父母死了,你是被領養的。這樣我就是正兒八經的大兒子,你是外麵來的。”

“我五歲。”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五歲的孩子說了一句任性的話,兩個成年人就執行了二十三年。

我轉頭看沈修遠。

“媽也知道?”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你媽......她覺得反正稱呼不影響什麼,你在家裏一樣吃一樣住。”

一樣吃一樣住。

晏明澤的房間朝南,十六平米,書架上擺滿了手辦和模型。

我的房間朝北,八平米,原來是放雜物的儲藏間,高中那年才給我裝了一盞吸頂燈。

晏明澤冬天穿高檔羽絨服,我穿他去年淘汰的舊棉襖。

他暑假去學擊劍,我在家給一家人洗衣服,手上的凍瘡到第二年夏天才消。

一樣?

“晏明澤。”我叫他全名。

他挑了挑眉。

“你小時候不想要弟弟,所以他們就把你弟弟變成了外人。”

“你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想了一會兒,攤了攤手。

“那時候小,懂什麼。不過你也沒吃什麼虧吧?吃穿都在家裏,又不是真把你扔了。”

沒吃什麼虧。

我忽然想笑。

去年過年,晏明澤帶未婚妻回家,沈修遠殺了一隻雞,燉了排骨,蒸了魚。

我端菜上桌,他未婚妻客氣地問了一句“這是弟弟嗎”。

晏明澤筷子都沒停:“親戚家的孩子,寄養在我家的。”

親戚家的孩子。

寄養。

我在自己家裏做客,在親哥嘴裏連個弟弟都不是。

“小騏。”沈修遠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力度輕得像隨時會鬆開。

“爸知道虧欠你,但現在說這些也改變不了什麼。以後......以後爸補償你。”

補償。

二十三年叫錯的稱呼,二十三年矮人一頭的吃穿用度,二十三年在自己家裏當外人的日子。

怎麼補償?

把儲藏間換成朝南的房間?把舊棉襖換成新羽絨?

還是在下一次別人問起的時候,晏明澤終於肯說一句“這是我親弟弟”?

我把出生證明疊好,放進口袋。

“不用了。”

“什麼?”

“不用補償。”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明明我遺傳了他百分之五十的基因,明明我和他住了二十三年。

但他此刻的樣子,比街上任何一個路人都遙遠。

晏明澤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行了,大晚上的別搞得這麼煽情。爸你早點睡,明天不是要陪我去試西裝嗎?”

試西裝。

對,晏明澤下個月要結婚了。

全家都在圍著這件事轉。

沈修遠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轉身進了主臥。

客廳裏隻剩我和晏明澤。

他路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來。

“小騏,別想太多。日子不都這麼過來了嘛。”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度比沈修遠重,像拍一個不太親近的同事。

然後關上了他朝南的房門。

我站在客廳裏,頭頂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照片,沈修遠、晏清姝、晏明澤。

笑得燦爛。

畫框旁邊有一顆釘子,空的,什麼都沒掛。

不知道原來掛過什麼,還是從來就是空的。

我回到儲藏間改成的房間,把門鎖上。

從床底拽出一個舊書包,裏麵裝著我所有值錢的東西。

身份證,一張存了一年半的銀行卡,一部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書包夾層裏還有一樣東西——一封南城一家設計公司的實習錄用函,上周到的。

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收到郵件那天,晏明澤正好在飯桌上宣布他拿到了婚紗照的拍攝套餐,全家鼓掌。

我退出郵箱,給那邊回了一封確認郵件。

報到日期是下周一。

我把錄用函又看了一遍,疊好放回去。

手機屏幕亮了,是晏明澤發來的家族群消息。

“明天試衣服大家都來啊,地址我發群裏了,記得空腹,試完去吃日料。”

下麵一排回複。

沈修遠:好的兒子,明天爸請客!

晏清姝:媽給你轉紅包,自己看著花。

晏明澤:謝謝爸爸媽媽,愛你們。

三個人的對話,完美閉環。

我的微信安安靜靜,連一條“你也來”都沒有。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下周一。”

我對著天花板說了一遍。

還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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