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媽媽的追悼會上，靈堂裏突然響起了歡快的《好日子》。

前來吊唁的親友麵麵相覷。

我僵在原地，看向我的妻子陸清猗。

她正低頭給竹馬回消息，見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地解釋：

“瑾瑜他媽今天過六十整壽，我給她訂了個慶典樂隊。”

“正好有團購優惠，兩場連訂打五折，我就讓他們順道過來了。”

我死死攥著手裏的白菊：

“這是我媽的葬禮！”

她微微皺眉，似乎覺得我不識大體：

“媽都七十了，按老家規矩算喜喪，吹吹打打熱鬧點怎麼了？”

“瑾瑜那邊還等著我過去敬酒，我能把這邊安排妥當已經很盡心了。”

我看著遺像上媽媽慈祥的臉。

她臨走前痛得咽不下水，卻還強撐著笑。

叮囑我收收脾氣，跟陸清猗好好過日子。

而陸清猗，卻把她人生最後的體麵，拚單給了別人的喜事。

這一刻，我心底的哀慟忽然化作徹底的死寂。

我走上前，幹脆地拔掉了音響的電源。

“既然你這麼喜歡辦喜事。”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

“喪偶的喜酒，你明天就可以擺了。”

......

“修遠，你今天情緒太激動了。”陸清猗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熟悉的包容與無奈。

她走上前想要握我的手，被我側身避開。

“喪事本來就晦氣，瑾瑜他媽不嫌棄兩家撞日子，還特意發消息讓我勸你節哀。”

“你倒好，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麵甩臉子，讓人家怎麼看我們。”

嶽母在一旁幫腔。

“就是啊修遠，清猗平時多疼你，這點小事你非要上綱上線。”

“裴家那小子心善，知道你媽病重走得急，連壽宴的席麵都分了咱們幾桌。”

“你把音響拔了，這多不吉利。”

我看著嶽母手裏捏著的大紅請柬。

那是我媽火化前一小時，裴瑾瑜親手塞給她的。

說是沾沾喜氣，衝衝我家的黴運。

我死死盯著陸清猗。

“沾喜氣。”我輕聲重複這兩個字。

“陸清猗，我媽還在棺材裏躺著，骨灰都沒涼透。”

“你讓我去沾他裴家的喜氣。”

陸清猗微微皺眉，似乎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媽生前最喜歡熱鬧，我請樂隊也是為了讓她走得風光點。”

“再說了，瑾瑜他媽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不容易，今天過六十大壽，我作為半個女兒，理應出麵操辦。”

“你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否定我的一片好心。”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結婚五年，她永遠都是這副沉穩有理的模樣。

她永遠在做老好人，永遠在顧全大局。

隻是她顧全的局裏，永遠沒有我和我的家人。

我轉過身，抱起靈台上的骨灰盒。

“隨你的便。”我聲音幹澀。

“現在，帶著你的好心，滾出我媽的葬禮。”

陸清猗的臉色沉了下來。

“程修遠，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能推掉瑾瑜那邊的切蛋糕環節，特意跑過來陪你，已經夠給你麵子了。”

“你再這麼鬧下去，以後大家連親戚都沒得做。”

嶽母上前拉住陸清猗的手臂。

“清猗，別管他了。”

“他那個媽就是個掃把星，死了還要攪和別人的好事。”

“瑾瑜那邊還等著你開席呢，咱們趕緊走，別在這沾了晦氣。”

陸清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亮起，是裴瑾瑜發來的微信語音。

她當著我的麵點開。

裴瑾瑜清朗無辜的聲音在空蕩的靈堂裏回蕩，帶著些許自責。

“清猗姐，你別和修遠哥吵架，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在今天辦壽宴的。”

“如果修遠哥介意，我現在就讓客人都散了，我去靈堂給他磕頭賠罪。”

陸清猗按住語音鍵，語氣瞬間溫柔下來。

“別瞎想，那是修遠自己脾氣強，不關你的事。”

“你讓阿姨等我十分鐘，我馬上就過去敬酒。”

鬆開手，消息發送成功。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重新恢複了冷漠。

“你一個人冷靜冷靜吧。”

“等你想通了，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再給我打電話。”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嶽母緊隨其後，臨走前還嫌棄地朝火盆裏吐了口唾沫。

靈堂裏重新歸於死寂。

剩下的幾個遠房親戚麵麵相覷，借口有事紛紛告辭。

最後隻剩下我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走過來，低聲詢問。

“程先生，骨灰盒現在下葬嗎。”

我低下頭，將臉貼在冰冷的木盒上。

“下葬。”

天空陰沉沉的，飄起了蒙蒙細雨。

我沒有撐傘，抱著骨灰盒一步步走上墓園的台階。

墓碑上，媽媽的笑臉依舊慈祥。

她一輩子都在教我要溫和，要忍讓，要和陸清猗好好過日子。

可是媽媽，忍讓換不來尊重，隻會換來得寸進尺。

我親手將骨灰盒放進墓穴，封上水泥。

雨水混著眼淚砸在手背上，我拿出手機，點開家族群。

群裏熱鬧非凡，全是裴瑾瑜母親壽宴的視頻。

視頻裏，陸清猗穿著高定禮服，端著酒杯站在裴瑾瑜身邊。

裴瑾瑜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兩個人宛如一對璧人，挨桌給賓客敬酒。

裴瑾瑜發了一條群消息。

“謝謝清猗姐給我媽準備的驚喜，這六十萬的壽禮，我媽這輩子都忘不了。”

下麵是一張轉賬截圖。

六十萬，一分不少。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微微發抖。

那是我媽半個月前剛批下來的重疾險理賠款。

為了這筆錢，我跑了無數趟保險公司，求爺爺告奶奶才催下來。

我原本打算用這筆錢給我媽買個好點的墓地，剩下的用來還看病欠下的外債。

就在昨天，陸清猗告訴我，錢款已經到賬，她會妥善處理後續事宜。

這就是她的妥協處理。

把救命錢變成別人的壽禮。

我關掉手機屏幕，任由雨水澆透全身。

心底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期冀，連同這場雨一起，徹底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