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是沈淩雲的四十五歲生辰宴。
陳若華特意在市裏最好的海鮮酒樓訂了一個大包廂。
我也被點名必須出席。
用陳若華的話說,這是給我一個和長輩修複關係、向陳嘉樹虛心請教的好機會。
我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裏麵正歡聲笑語。
沈淩雲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坐在主位上。
隻是那臉上的笑容再勉強,也掩蓋不住底子裏透出的那種死灰般的慘白。
他額頭上滲著細密的冷汗,手一直下意識地捂著胃部。
“哎呀,嘉樹這孩子真是太貼心了。”
大伯正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外文藥盒,嘖嘖稱奇。
“這可是國外的頂級保健品,聽說一盒要大幾千呢,專門給淩雲補身子的吧?”
陳嘉樹坐在沈淩雲旁邊,笑得格外謙虛。
“大伯您識貨,這藥不僅能補充微量元素,還能強效鎮痛呢。”
“舅舅這幾天排毒期肚子有點不舒服,吃這個最管用了,十分鐘就見效。”
說著,他倒了一杯溫水,剝出一顆藍色的膠囊遞到沈淩雲嘴邊。
“舅舅,您快吃一顆,壓壓疼。”
沈淩雲白著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還是我們嘉樹懂事,知道心疼我。”
他就著水將膠囊吞了下去,還挑釁地瞥了我一眼。
“不像有些人,除了會咒長輩,什麼正經本事都沒有。”
二姑也跟著搭腔。
“可不是嘛,柏舟啊,你今天既然來了,就多看多學。”
“看看人家正規醫院出來的男護士是怎麼為人處世的。”
我拉開最邊緣的一張椅子坐下,安靜地看著沈淩雲。
那顆藍色膠囊的成分,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含有強效破壞胃黏膜壁和刺激血管收縮成分的烈性鎮痛藥,通常用於嚴重外傷的緊急鎮痛,極少作為常規用藥。
在這時候給一個極度瀕臨胃穿孔出血的患者吃這種藥,無異於在火藥桶上點了一把火。
“舅舅,您這臉色怎麼越來越差了?”
周子衿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沈淩雲的額頭。
沈淩雲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捂在胃部的手驟然攥緊了唐裝的布料。
“沒事,就是這藥效有點猛......排毒的勁兒上來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突然像抽去了骨頭一樣,直接從椅子上往下滑落。
“淩雲!”
陳若華衝過去一把抱住他,卻感覺懷裏一陣溫熱。
她低下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沈淩雲嘴裏湧出的大口鮮血,正順著下巴往下滴落。
暗紅色的唐裝前襟,已經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黑色。
“血!怎麼吐這麼多血!”
大伯嚇得大叫起來,連手裏的茶杯都打碎了。
包廂裏頓時亂成一團。
“快!打120!快叫救護車!”
陳嘉樹也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
“舅舅你挺住啊,這......這可能是毒素排得太快了。”
我靜靜地坐在原位,看著這群前一秒還在高談闊論的人,此刻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救護車來得很快。
沈淩雲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了重度昏迷。
市醫院的急診手術室外。
紅燈亮起,所有人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陳若華來回踱步,陳嘉樹縮在角落裏不停地咬著指甲。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終於被推開。
急診科的女主任走出來,扯下口罩,臉色鐵青地看著我們這群家屬。
“你們到底是怎麼照顧患者的?”
“重度胃底靜脈曲張伴隨巨大潰瘍,居然給他吃甲氧氯普胺和烈性血管刺激藥?”
女主任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胃部已經大麵積穿孔,引發了不可逆的內出血,大人現在還在搶救。”
“你們這是在殺人知道嗎!”
走廊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