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腿的知覺是在第二天徹底消失的。
早上醒來時,我試圖翻身,卻發現腰部以下重得像灌了鉛。
我掀開被子。
原本隻蔓延到膝蓋的銀色鱗片,在一夜之間覆蓋了我修長筆直的雙腿,流光溢彩。
雙腿的輪廓正在發生改變。
兩隻腳踝不知何時開始漸漸靠攏,中間生出了一層薄薄的連結組織。
真的就像傳說中的鮫人。
美麗,卻令人絕望。
伴隨著這種異化的,是神經退化帶來的劇痛。
像是有千萬根針在骨髓裏遊走,一點點挑斷我的神經末梢。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
林書晚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和一杯溫水,旁邊還放著幾粒白色的藥片。
“瑾川,該吃早飯了。”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熟練地在床邊坐下。
看到我掀開的被子,她的目光在我的雙腿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豔,隨後很快被專業的數據分析取代。
“融合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十五。”
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然後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些新長出來的薄膜。
我猛地抓起旁邊的水杯,朝她砸了過去。
溫水潑了她一身,玻璃杯在地毯上滾了兩圈,沒有碎。
“滾出去。”
我指著門,手指控製不住地發抖。
林書晚沒有生氣。
她慢條斯理地抽出紙巾,擦掉女士襯衫上的水漬。
“瑾川,你這樣不配合,會影響藥物吸收的。”
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攪。
“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身體會受不了的。”
我看著她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是不是瘋了。”
我聲音沙啞地問她。
“我快要變成怪物了,你還要我配合你們的數據?”
林書晚歎了口氣。
她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不是怪物。”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這隻是基因表達的正常過程。”
“星野的課題需要觀察到完整的異化鏈,才能提取出最精準的抗體。”
“就差最後一點了。”
她握住我的手,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我手背上的鱗片。
“你的生命體征很平穩,這說明催化劑對你的身體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再忍幾天,等雙腿完全合並,我們就給你打逆轉劑。”
我抽出手。
“如果逆轉不了呢?”
林書晚笑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眉眼溫和,像是全天下最靠譜的依靠。
“不會的。”
她說得很篤定。
“我是醫生,我不會拿你的命開玩笑。”
她總是這樣。
盲目地自信,盲目地相信她的醫學判斷,盲目地偏袒唐星野的所謂課題。
我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我趁她不注意,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林書晚臉色一變,想要來搶。
但我已經把刀刃對準了自己剛剛長出鱗片的手腕。
“把門打開。”
我盯著她,刀尖刺破了一點皮膚。
沒有血流出來,隻有一層透明的組織液。
“讓我走,或者我現在就死在這裏。”
林書晚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我手腕上的刀,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瑾川,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的語氣終於沉了下來。
“你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貿然出去會有生命危險的。”
“在這裏留著,才是真的危險。”
我手下用力,刀尖又進去了一分。
刺痛感傳來,終於有紅色的血珠滲了出來。
林書晚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妥協了。
“好,我放你走。”
她舉起雙手,慢慢後退了一步。
“你把刀放下。”
我沒有動。
“你先去開門。”
她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房門。
就在她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她突然轉過身,一個箭步衝上來,精準地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根本沒有反抗的力氣。
隻聽“哐當”一聲,水果刀掉在了地上。
林書晚順勢將我壓在床上。
她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動作依然克製著沒有弄傷我。
“顧瑾川,你太任性了。”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
以前她隻會在床笫之間,情到深處時這樣叫我。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支早就準備好的注射器。
“你要幹什麼?”
我驚恐地看著那個針頭。
“隻是讓你安靜一會兒的鎮定劑。”
她一邊說,一邊將針頭紮進了我的靜脈。
“星野的課題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我不能讓你在這個時候破壞數據。”
冰涼的液體推入身體。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林書晚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出血點。
她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睡一覺吧。”
“等你醒來,也許一切就結束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後看到的一幕。
是她轉身去撿那把水果刀,然後細心地把地毯上的水漬擦幹淨。
就像一個完美的、體貼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