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時,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厚重的窗簾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晨光。
我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石頭。
雙腿不僅完全失去了知覺,甚至連移動一下都成了奢望。
我微微低下頭。
借著那點微光,我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那兩條曾經修長筆直的雙腿,已經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布滿銀色鱗片的、類似魚尾的結構。
連結處的薄膜已經徹底硬化,變成了堅韌的鰭。
真漂亮啊。
我看著那條在暗處依然泛著柔光的尾巴,心裏隻剩下無盡的荒涼。
如果這不是長在我的身上,我大概也會讚歎一句造物主的奇跡。
房門被人推開。
進來的不是林書晚,而是唐星野。
他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起來專業又幹練。
看到我醒了,他毫不客氣地走過來,拉開了窗簾。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別睡了,實驗體可是要保持清醒才能記錄最準確的數據的。”
唐星野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他用指尖敲了敲平板屏幕。
“哥哥,你這條尾巴,真是完美的藝術品。”
他甚至伸出手,在我的鱗片上刮了一下。
我虛弱地看著他。
“你的課題,做完了嗎。”
唐星野揚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當然。”
“你的每一項數據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導師說,隻要這篇論文發表,國家級的科研獎項絕對跑不掉。”
他把平板轉過來,懟到我眼前。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關於我身體變化的曲線圖。
在那些冰冷的數據裏,我不是一個人,不是他的哥哥。
我隻是一個代號,一個名為“變異體A”的樣本。
“既然做完了,逆轉劑呢。”
我看著他。
“你答應過林書晚,今天給我打逆轉劑。”
唐星野愣了一下。
隨後,他捂住嘴,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哥哥,你不會真的以為,世界上有逆轉劑這種東西吧?”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麼?”
唐星野收起平板,憐憫地看著我。
“基因突變是不可逆的,這是常識啊。”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個月內研發出逆轉劑。”
“那你和林書晚......”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騙她的唄。”
唐星野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要是不這麼說,她怎麼會同意讓我用你做實驗?”
“她那麼喜歡你,如果知道這病根本治不好,肯定舍不得讓你受苦。”
他傾身靠近我,壓低了聲音。
“哥哥,你其實應該感謝我。”
“替科學做點貢獻,也算你沒白活一場。”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領,卻因為沒有力氣,隻抓到了他胸前的名牌。
“林書晚不會放過你的......”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是嗎?”
唐星野輕蔑地撥開我的手。
“你覺得,她是會相信你這個情緒失控的變異體,還是相信我手裏的實驗數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書晚走進來,手裏拿著新的藥瓶。
看到唐星野,她微微皺眉。
“你怎麼進來了,瑾川現在需要靜養。”
唐星野立刻換上了一副乖巧的麵孔。
“嫂子,我來看看哥哥的各項指標。一切都很正常。”
我死死盯著林書晚。
“他騙了你。”
我拚盡全力,聲音嘶啞地喊出來。
“根本沒有逆轉劑!他從一開始就是拿我當小白鼠!”
林書晚停下腳步。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唐星野。
唐星野立刻紅了眼眶,委屈地低下頭。
“哥哥,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沒日沒夜地做實驗,就是為了救你啊。逆轉劑的配方我已經提交給實驗室了,明天就能出成品。”
“你撒謊!”
我指著他,手指都在顫抖。
“你剛才明明說,基因突變不可逆!”
林書晚放下藥瓶,走到床邊,按住我揮舞的手。
“瑾川,冷靜一點。”
她的眼神裏沒有懷疑,隻有深深的無奈和包容。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
“我知道你最近很痛苦,但這不能成為你攻擊星野的理由。”
她歎了口氣。
“星野為了你的病,已經連續通宵好幾天了。你不感謝他就算了,怎麼能這麼惡意地揣測他?”
我看著林書晚。
看著這個口口聲聲說隻在乎我的人。
“你不信我?”
我輕聲問。
林書晚摸了摸我的頭。
“我隻相信科學。”
“星野的數據沒有問題。明天,最多明天晚上,我保證親手把逆轉劑推到你的靜脈裏。”
我看著她篤定的眼神。
忽然覺得什麼都明白了。
她不是不信我。
她是太相信她自己了。
她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神,以為隻要有數據,就能在最後關頭把我拉回來。
“好。”
我慢慢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我等你的逆轉劑。”
林書晚以為我終於聽勸了。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聲音重新變得溫柔。
“乖,等明天過了,我帶你去海邊散心。”
我沒有回答。
我不會去海邊了。
我也等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