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在爺爺家長大的我,十二歲那年被城裏的資助人接到了大別墅。
爺爺讓我叫他們周阿姨、沈叔叔,並叮囑我:
“他們是咱們家的大恩人,你必須好好照顧他們的兒子喬喬。”
十年間,我考了全校第一,獎狀卻隻能藏進抽屜,免得周喬難過;
我住陰冷的儲物間,生怕哪一點沒做好被趕回鄉下。
周阿姨總對外人誇我:
“這孩子就是懂事省心,一點都不爭不搶。”
直到假期打掃書房時,我發現了一張出生證明。
母親周婉清,父親沈蒼柏。
孩子那一欄,是我的名字。
我攥著紙問他們,為什麼從沒告訴我。
父親皺眉看著我:
“喬喬小時候接受不了弟弟,我們才送你去爺爺家。”
“後來接你回來,不也供你讀大學了?”
母親伸手抽走證明:
“稱呼而已,這些年少你吃穿了?”
周喬紅著眼拉住爸爸:
“弟弟是不是怪我?要不,我搬出去吧。”
他們立刻圍過去哄他,沒人再看我一眼。
我攥著那張出生證明,忽然笑了。
原來我從來不是外人,我隻是他們選擇不要的那個人。
當晚,我接受了後天國外的工作邀約。
既然這個家從未給我留過位置,那我也不必等他們。
......
“周嘉樹,你把喬喬那件黑色風衣送去幹洗,下午三點之前要拿回來,他明天出差穿。”
沈蒼柏的聲音從主臥傳出來,語氣和吩咐鐘點工沒有區別。
我放下手機,剛剛那封郵件還亮在屏幕上。
新加坡一家設計事務所的正式錄用通知,薪資是國內同行的三倍,附帶工作簽證。
回複截止時間,後天中午十二點。
“聽到沒有?”沈蒼柏追了一句。
“聽到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玄關時看了一眼鞋櫃。
周喬的鞋占了三層,我的兩雙舊帆布鞋擠在最底下那格,鞋麵被上麵的皮鞋壓出了褶。
幹洗店在小區東門外八百米,我抱著那件標價兩萬四的風衣走在路上,風很大,怕蹭臟了,一直用胳膊護著。
店員接過衣服,翻了翻領子。
“加急的話要加五十。”
“加急。”
這錢回頭也不會有人報給我。
從十二歲進這個家開始,所有為周喬跑的腿、花的錢、耽誤的時間,從來沒有人覺得需要一句謝謝。
回去的路上接到周喬的電話。
“嘉樹,風衣拿了嗎?”
“拿了,下午三點取。”
“哎對了,你幫我看看我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裏有沒有一個藍色的U盤,明天提案要用,我翻了半天沒找到。”
“你不在家嗎?”
“我在公司加班啊,趕方案。”他語氣理所當然,“你幫我找找嘛,找到了拍個照發我。”
“好。”
掛了電話,走進周喬的房間。
二十六平米,落地窗朝南,冬天暖氣最足的一間。
我的儲物間在走廊盡頭,八平米,朝北,窗戶隻有巴掌大,冬天牆上會滲水。
十二歲那年搬進來時,沈蒼柏說:“喬喬從小一個人住慣了大房間,你先在儲物間湊合一下,等以後換大房子再說。”
十年了,沒換。
抽屜翻到第三層才找到U盤,旁邊壓著一張照片。
是周喬七歲生日的全家福,沈蒼柏抱著他,周婉清舉著蛋糕,三個人笑得燦爛。
背麵有沈蒼柏的字:喬喬七歲,我們永遠的小王子。
那一年,我五歲,在爺爺家學會了自己燒水煮麵。
照片放回去,拍了U盤的照片發給周喬。
他秒回了一個表情包,是個卡通小人比心,配字“好弟弟”。
好弟弟。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昨天在書房發現出生證明之前,我以為自己是被資助的外人。
現在我知道了,我是被親生父母主動放棄的兒子。
區別在哪?
區別在於,外人可以走,兒子走了叫不孝。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周婉清回來了。
我從周喬房間出來,在走廊上和她打了個照麵。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不到半秒。
“你爸讓你去幹洗店了?”
“去了,下午三點取。”
“嗯。”
她換了拖鞋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昨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
“你爸也是為了你好,怕你知道了心裏不平衡。”她背對著我,語氣像在做工作彙報,“這些年你吃穿用度都沒虧過你,對吧?”
“對。”
她滿意地點點頭,拐進了客廳。
吃穿用度沒虧過。
周喬穿剩的衣服我撿著穿,過季了的才輪到我。
周喬不愛吃的菜變成我碗裏的加餐。
周喬換下來的舊手機成了我的新手機。
沒虧過。
確實沒虧過。
因為從來沒有屬於我的標準,拿什麼來衡量虧不虧?
下午兩點五十,我準時去取了風衣。
回來的時候沈蒼柏在客廳和電話那頭的人聊天,聲音很大。
“對對對,喬喬這次升項目主管了,年紀輕輕的,我們老周家就他最出息。”
他笑得很開心,完全沒注意到我進了門。
我把風衣掛進周喬的衣櫃,熨鬥燙平領口的一個小褶。
站在他滿滿當當的衣櫃前,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上個月我拿到那家新加坡事務所的終麵通知時,在飯桌上提過一嘴。
我說:“有個新加坡的工作機會,設計方向的,待遇挺好。”
沈蒼柏當時在給周喬剝蝦,頭都沒抬。
“出國?你一個人能行嗎?別折騰了,安安穩穩在國內找個班上多好。”
周婉清夾了一筷子菜,說:“聽你爸的。”
周喬倒是看了我一眼,但被沈蒼柏遞過來的蝦吸引了注意力,嗯了一聲就低頭吃了。
沒有人問那是什麼公司,什麼崗位,薪資多少,我想不想去。
這件事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裏,漣漪都沒來得及展開,就被他們的日常蓋過去了。
我關上周喬的衣櫃門,走回儲物間。
打開手機,那封錄用通知郵件還在。
截止時間:後天中午十二點。
光標懸在回複按鈕上,沒有按下去。
不是猶豫,是還在等。
等一個也許不會來的轉機。
萬一呢?
萬一他們忽然想起來,我也是他們的兒子?
晚飯時,沈蒼柏端了一盤紅燒排骨上桌。
“喬喬最愛吃的,特意讓阿姨多做了。”
周喬還沒回來,排骨先上了桌。
我坐在老位置,靠廚房那一側的角落。
周婉清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空著的椅子。
“喬喬還沒回來?”
“說加班,七點到家。”
她放下筷子:“那等他一起吃。”
沈蒼柏點頭:“應該的。”
我的筷子已經拿在手裏了。
七點一刻,周喬到家。
我已經等了四十分鐘。
沒有人覺得不對。
周喬換了鞋小跑過來,摟住沈蒼柏的脖子。
“爸,累死了,聞到排骨香味我人都活了。”
沈蒼柏笑著把最大的那塊夾給他。
“慢點吃,還有湯。”
周喬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我。
“嘉樹,風衣拿了吧?謝謝啊。”
“拿了。”
他點點頭,繼續吃排骨。
飯桌上的對話圍著周喬轉了一整圈。
他的方案被總監誇了,他的同事請他吃下午茶,他新買了一款男士香水味道很顯氣質。
我低頭扒飯,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帶著四十分鐘空等的涼意。
飯後收碗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新加坡那邊的人事發來的消息。
“你好,周嘉樹,隻是友好地提醒一下,錄取截止時間是後天中午,需要延期請告知。”
我把碗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
水聲很大,蓋住了客廳裏周喬的笑聲和沈蒼柏誇他的聲音。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等了十秒。
然後打了兩個字:收到。
還有三十六個小時。
我再等一天。
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