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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八歲那年,養弟做了個預知夢,臉色慘白地說我會在成人禮上拿刀殺了他。

父母當場變了臉色,第二天就將我送去鄉下遠房親戚家。

大姐隨手把我的行李袋擲出車窗:

“等預言的日子過去,我們自會接你回來。”

二姐眼神冰冷,語氣滿是警告:

“別靠近家裏半步,否則我會先廢了你。”

我用十年的時間去討好他們。

獎學金一分不留全額轉給母親,養弟和姐姐們過生日我從未缺過禮物。

可他們連我逢年過節的一通電話都不肯接聽。

終於等到養弟成人禮結束,我奔波趕回家,父親卻冷著臉攔在雕花鐵門前:

“你最多在雜物間住五天,待久了你弟弟心裏不安生。”

我正要開口解釋,養弟從門後走到我身側,壓低聲音嗤笑:

“哥,我當年根本沒做過什麼夢。”

“我不過是隨口編了句瞎話,你就被扔在窮鄉僻壤十年,真可笑。”

我胸口一窒,下意識握拳抬手,拳頭尚未來得及揮出,他便順勢跌坐在地。

兩個姐姐第一時間疾步衝來,死死將他護在身後。

母親走出來,目光裏盡是嫌惡與失望:

“我們早就知道他是編的,這本是對你心性的考驗。”

父親冷漠地歎氣:

“十年過去你骨子裏還是這般暴戾,竟然真對他起了歹念,三天後送你去封閉矯正營管教。”

我看著眼前這四張血脈相連的臉,忽然一個字都不想辯解了。

原來這十年飲冰茹苦,隻是一場從開頭就注定不及格的審判。

既然如此,這場補考我也不屑要了。

......

“三天後,糾正營的接送車會準時過來,這幾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屋裏閉門思過。”

父親顧硯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跌倒在門檻邊的我,語氣裏沒有怒火,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厭煩。

我用手撐著冰冷堅硬的台階,緩緩站直身軀。

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大片血痕,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目。

母親林婉清甚至未曾抬眼看我一下,她正細致地查看著養弟林以澈的胳膊肘。

“磕疼了沒有?快讓媽媽瞧瞧。”

林以澈垂著眼眸,像個隱忍委屈的單薄少年,緊緊揪著母親的衣角。

“我沒事,媽。哥哥也是一時情急,可能是這十年在山裏幹粗活沾染了戾氣,他不是真心想弄死我的。”

大姐顧青鸞眉心緊擰,淩厲的視線如刀刃般剜向我。

“粗野可以慢慢糾正,但骨子裏的反社會人格,不關進營裏嚴加管束根本改不掉。”

她一把將林以澈扶穩護在懷中。

“大姐帶你上樓,別跟這種心理畸形的人同處一室,平白沾了晦氣。”

他們小心翼翼地簇擁著林以澈上了旋轉樓梯,如同護衛著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

空曠清冷的玄關裏,隻剩下我一個人形單影隻地立著。

我垂下眼簾,拍了拍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的塵土。

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轉過身,提起用了整整十年的褪色帆布包,走向走廊最深處的雜物隔間。

這是他們施舍給我的落腳之處。

推開木門,裏麵塞滿了換季的舊箱子,空氣中浮動著陳年發黴的氣味。

靠牆擺著一張嘎吱作響的折疊行軍床,便是我這幾天的歸宿。

我將背包隨手扔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八歲那年,林以澈紅著眼眶說夢見我會在十八歲那天將他推下懸崖。

當晚,父親便雷厲風行地收拾了我的衣物。

天剛蒙蒙亮,我便被塞進了開往偏遠山村的長途客車。

那十年裏,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惡人,拚了命地迎合討好。

十三歲那年寒冬,我高燒四十度不退。

大伯嫌去鎮衛生院費錢,直接將我反鎖在四麵透風的柴房自生自滅。

我燒得神誌不清,摸出用撿廢品攢了大半年買來的破舊按鍵機,給二姐顧雲舒撥去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聽筒那端傳來林以澈在高級球場上的朗聲說笑。

“二姐,救我......我燒得渾身發抖......”我嘶啞著喉嚨艱難求救。

顧雲舒的嗓音卻寒冷徹骨。

“顧聞宿,你除了裝病博同情還會點什麼?以澈昨晚才提了一嘴夢見你凍死,你今天就如法炮製?”

“二姐,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障礙,自私透頂。”顧雲舒冷酷地掛斷,“在山裏多吃點苦好好反省,少用這種下三濫的苦肉計惡心人。”

忙音刺耳地響起。

那個寒夜,我是靠抓起窗欞上落下的殘雪往喉嚨裏塞,硬生生熬過高熱的。

敲門聲驟然打碎了回憶。

門被從外推開,林以澈換了身昂貴的絲質家居服,手裏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

“哥,父親讓我給你送水。”

他順手將杯子擱在落灰的矮櫃上,唇角浮起輕蔑的弧度。

“順便來看看你這條被掃地出門的喪家犬。”

我甚至懶得抬眼看他,拉開背包拉鏈整理所剩無幾的舊物。

林以澈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冷笑道:

“你知道這十年,為什麼我總能把你的一切動向拿捏得一清二楚嗎?”

我收拾東西的手指微微一頓,神色漠然地看向他。

“因為大伯每個月都會拍視頻發給我領賞錢啊。”

他低笑出聲,眼神裏透著殘忍。

“你在采石場搬碎石給母親買生辰手表的慘狀,我可全都截圖存著呢。”

“我轉頭拿給母親看,說你骨子裏有自殘傾向和暴力虐待傾向,母親嫌晦氣,連那個郵包看都沒看,當場就叫保潔扔進了碎紙箱。”

我看著眼前這個眉目清秀卻滿腹惡毒的少年,忽然覺得荒誕至極。

這十年裏,我將他視作奪走我人生的仇敵,拚命想要向家人自證清白。

可如今我徹底明白了。

賊人根本不需要費盡心機證明什麼,因為這間房子的主人,早就親手將鑰匙與偏愛贈予了他。

我從包底掏出一隻磨損起毛的舊鐵盒,裏麵裝滿了我這十年攢下的客車車票。

整整一百二十二張。

每一次放假,我都早早買好了歸途的車票,打電話詢問父母是否能回城探望。

一百二十二張薄紙,換來的是整整一百二十二次冰冷的拒絕。

我拿起桌上生鏽的裁紙刀,刀鋒對準了那些泛黃的票根。

“你在做什麼?”林以澈眉頭一擰,似乎對我平靜的反應十分不滿。

“清理廢紙。”我語氣冷淡。

哢嚓,哢嚓。

車票被利落地剪成碎片,紛紛揚揚散落在水泥地上。

林以澈麵色微變,隻覺得無趣,冷哼一聲轉身向外走。

剛跨出門檻,大姐顧青鸞便沉著臉邁步進來。

她看也沒看地上的碎紙屑,目光冷硬地落在我身上。

“把你身上的手機交出來。”

“憑什麼?”我握著剪刀的手未停分毫。

“矯正營實行半軍事化封閉管理。”顧青鸞語氣冰冷且理所當然,“為了防止你繼續發那些陰暗負能量的短信騷擾以澈,通訊工具必須收繳。”

“如果我不給呢?”

“那明天一早,你連體麵走出去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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