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姐拿走手機離開後,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唇角扯出一抹無聲的嘲弄。
那是他們唯一能聯係到我的方式,如今也是他們親手斬斷的。
次日清晨,走廊外傳來說笑聲。
我推開門走出去,一家四口正穿戴體麵地立在玄關整理儀容。
父親顧硯舟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服,母親林婉清佩戴著成套的珠寶首飾。
林以澈一左一右挽著兩個姐姐的手臂,神采奕奕宛若天之驕子。
今天是林以澈成人禮的次日,他們要帶他去私人遊艇上包場慶祝。
見到我從陰暗的雜物間出來,原本熱烈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廚房有冷凍的包子,你自己熱著吃。”父親從西裝口袋夾出一張百元大鈔,順手扔在鞋櫃台麵上。
“明天去矯正營的車清晨八點準時到,別給顧家丟人現眼。”
我走上前,把那張紙幣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用不著,我不餓。”
父親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顧聞宿,你這是給誰甩臉子?玩絕食這一套?心理顧問說得半點沒錯,你這種骨子裏的偏執狂,就該送去重力矯正!”
“隨便你怎麼說。”我沒有爭辯,轉身打算回屋。
就在這時,林以澈順手從隨身背包裏拿出一個物件,手腕一抖,東西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那是一個小巧的木雕鎮紙,雕刻的是一家四口並肩而立的模樣。
那是十歲那年,我在鄉下跟著老木匠學了整整大半年,雙手被刻刀劃得鮮血淋漓才雕琢出來的物件。
我托人寄給父親當父親節賀禮。
他當年在電話裏冷冷淡淡地說:“手藝粗糙,勉強能看。”
而此刻,這塊承載了我年少期盼的木雕,在昂貴的地磚上摔得四分五裂。
其中代表父親的小木人腦袋骨碌碌滾到了我的鞋邊。
“哎呀,對不起啊哥。”林以澈掩著嘴,露出一臉無措的神態。
“我本來想拿去古玩店找人重新打磨的,手滑了,這種鄉下爛木頭果然經不起碰,早就脆透了。”
我低頭凝視著那截斷裂的木頭,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幻念,終於徹底碎成了齏粉。
母親林婉清嫌惡地蹙起秀眉,連句責備都沒給林以澈,轉頭對我斥責道:
“不過是一塊破木頭,碎了就碎了,以澈又不是故意的,你少用那種要殺人的眼神瞪他。”
“我什麼都沒講。”我蹲下身,神色平淡地將木頭碎渣攏入手心。
“你這副陰沉沉的嘴臉就讓人反胃!”
父親不耐煩地整理領帶,“明天去了矯正營,好好學學怎麼做個懂得感恩的正常人。”
雕花大門重重合上,隔絕了一家人的歡聲笑語。
我把木頭碎渣隨手扔進垃圾簍,折回房間,反手將門反鎖。
我從帆布包最底層的夾層裏,抽出早前拆線縫進去的一塊舊布。
裏麵妥善包裹著一部用了許多年的按鍵備用機,以及一張用鄉下工友名字辦的不記名手機卡。
在惡劣的環境裏生活了十年,我早就學會了不能把最後的退路擺在明麵上。
我按下開機鍵,查驗了一下銀行卡餘額。
這十年在磚窯、采石場日夜兼職攢下的兩萬塊血汗錢,足夠我前往任何一座陌生的南方城鎮重啟人生。
下午時分,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響動。
他們提前回來了。
林以澈一邁進家門,便扶著額頭倒在真皮沙發上,唇色發白。
“以澈,怎麼了?是不是海上風大受涼了?”父親立刻快步上前關切。
“爸,我胸口悶得透不過氣。”林以澈虛弱地指向走廊盡頭。
“我一踏進這個家門,就覺得心悸得厲害,是不是哥哥在雜物間裏怨恨我啊?”
正在餐廳倒溫水的二姐顧雲舒猛地將水杯摔在桌麵上。
她大步流星跨到雜物間門前,一把將門板粗暴踹開。
我正坐在行軍床邊,將最後兩件換洗的布衫塞進背包。
“顧聞宿,你又在裝神弄鬼搞什麼花樣?”顧雲舒居高臨下地怒斥。
“收拾行李。”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邁步走進來,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和那個寒酸幹癟的破包。
“去管教三年,你就帶這兩件破衣服?”
“去戒網癮和矯正人格的營地,還需要盛裝出席嗎?”我冷淡反問。
顧雲舒被噎得麵色一滯,眼底掠過一絲焦躁與惱怒。
她忽然從大衣口袋裏抽出一本書,重重摔在行軍床上。
書名是《隱秘的人格缺陷:反社會人格的心理糾偏》。
“這是我下午特意去省圖書館給你買的專著,去了管教中心好好讀讀,別總擺出一副全家都虧欠了你的受害者模樣。”
我低頭掃了眼那本厚重的書,忽然憶起十歲那年的生辰。
大姐在電話裏親口允諾會買車票來看我。
我在村口石碾旁足足等了三天三夜,傾盆大雨將我澆得渾身濕透,險些被村外的瘋子拐走。
後來我才輾轉得知,那天林以澈說打雷害怕,大姐和二姐雙雙留在城裏陪他去遊樂場包場狂歡。
我抬起頭,視線平靜地迎上顧雲舒的目光。
“二姐,你還記得十歲那年,大姐爽約沒來山裏的事嗎?”
顧雲舒怔了片刻,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翻出陳年舊賬。
“陳年爛穀子的事還掛在嘴邊有意思嗎?大姐事後不是托人給你寄了舊衣服嗎?”
“我沒有怪你們。”我伸手拿起那本嶄新的心理學書籍,當著她的麵,幹脆利落地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我隻是想提醒你,你們從來沒有欠過我任何東西,因為我顧聞宿,早就不是你們顧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