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籍砸入垃圾桶發出沉悶的悶響,顧雲舒的神色刹那間變得極度難看。
“顧聞宿,你真是無藥可救!”
她指著我的鼻尖,修長的指尖微微戰栗。
“我好心替你尋摸專業書籍,指望你能改掉陰暗孤僻的毛病,你居然當成垃圾直接扔了?你到底想鬧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在客廳聽見爭執聲的父親顧硯舟也快步走了過來。
看見垃圾桶裏的專業書籍,他的眼神冷得如同結了冰。
“雲舒,何必跟這種冥頑不化的東西浪費口舌。天生就是養不熟的狼崽子,送去全封閉管教真是輕饒了他。”
我靜立在原地,漠然地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神情,心底甚至激不起半分波瀾。
倘若是從前,我會驚慌失措地把書本撿起來擦拭幹淨,低聲下氣地保證一定通讀反省。
但現在,我隻覺得這間屋子裏的人格外聒噪。
“既然覺得我無可救藥,何必硬留我到明天早上?”我冷漠地抬眼反問。
“不如現在就把我掃地出門,免得我壞了你們寶貝兒子的運勢。”
“你以為我們舍不得?”
母親林婉清也跟了過來,神情威嚴刻薄。
“營地的交接協議明早八點才正式生效,你現在跑出去要是惹出什麼禍端,丟的是整個顧家的顏麵!”
我沒再多言,徑直越過他們三人,走進了寬敞整潔的開放式廚房。
這是我在這座宅邸度過的最後一個黃昏。
我拉開冰箱門,取出裏麵所有新鮮的食材。
清洗、切配、起鍋熱油,動作利落而沉靜。
不到一個時辰,六菜一湯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紅木餐桌上。
紅燒排骨、清蒸石斑、油燜大蝦......全都是他們平日裏最習慣的口味。
父親看著桌上的菜肴,眼底掠過一絲狐疑與輕蔑。
“你又在耍什麼把戲?給個巴掌再端碗甜湯?”
“明天就要走了,好歹給你們留個念想。”我解下圍裙疊好,淡淡開口。
林以澈坐在餐桌最邊上,盯著那盤色澤鮮亮的紅燒排骨,突然驚恐地捂住嘴唇往後退縮。
“爸,哥哥該不會是在菜裏下了什麼臟東西吧?”
他神色惶恐地看向母親。
“我在法治節目裏看過,有些反社會人格在離家前夕,會故意投毒拉全家陪葬!”
這話一出,顧雲舒剛拿起的銀筷猛然拍在桌麵上。
“顧聞宿,你究竟存了什麼歹毒心思!”
“我沒有下毒。”我看著那一桌冒著熱氣的菜肴。
“你們如果不信,我可以當麵吃給你們看。”
我拿起一雙公筷,夾起一塊排骨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嘴裏沒有半點鹹味。
因為我在做這些菜肴的時候,根本沒有放一粒食鹽。
在山裏寄居的十年,大伯為了苛扣生活費,給我準備的夥食從來不舍得放鹽。
我整整吃了十年的白水寡淡菜葉,常年重度缺鈉,經常在日頭底下眩暈脫力。
母親林婉清冷冷地注視著我咽下食物,嘴角噙著譏諷的弧度。
“收起你這副苦肉計的嘴臉吧。”
她走上前,端起那盤紅燒排骨,直接扣進了腳邊的垃圾桶裏。
緊接著是石斑魚、油燜大蝦、菌菇雞湯。
一盤接著一盤。
熱氣騰騰的菜肴轉瞬間淪為肮臟的殘羹廢渣。
“送你去管教營是磨平你的劣根性,不是讓你回來惡心全家人的。”
母親將空盤子重重扔在水槽裏,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徹餐廳。
“滾回雜物間去,明早八點之前,少在眼前晃悠添堵。”
我凝視著垃圾桶裏混作一團的飯菜,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轉過身走向走廊時,我清晰地聽到林以澈躲在大姐懷裏低語:
“姐,哥哥剛才咀嚼肉塊的樣子好瘮人,就跟想咬碎咱們的骨頭一樣。”
“別怕,明早一走他就翻不起風浪了。”顧青鸞低聲寬慰。
回到雜物間,我將房門反鎖嚴實。
我從背包暗格裏摸出備用機,指尖飛快地在按鍵上操作。
這十年裏,顧硯舟和林婉清每月彙給鄉下大伯的撫養費賬單,以及大伯在麻將館炫耀“那個城裏來的賠錢貨天天吃豬食”的錄音文件,早就被我打包存入了網絡網盤。
我設置了定時向省紀檢和媒體公開的發送程序,設定在三天之後自動投遞。
做完這些,我果斷扣下電話卡,用指甲刀剪成兩截扔進馬桶。
按下衝水閥,旋渦迅速卷走了所有的痕跡。
我躺在堅硬的行軍床上,閉合了雙眼。
明日清晨,便是我與這個泥潭徹底清算的時刻。
“睡吧,顧聞宿。”我輕聲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