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八點整,一輛陳舊破損的墨綠色麵包車停在了顧家豪宅門外。
車身側麵噴塗著“向陽青少年特訓基地”幾個褪色的黑體字。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斜靠著車門叼著劣質香煙。
我背著那個幹癟的帆布包,麵無表情地推開宅門走了出去。
一家四口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進去之後好生改造,三年後如果能改過自新做個正常人,我和你母親自會接你回來。”
父親顧硯舟語氣威嚴,帶著施舍般的口吻。
母親則是眉眼含霜:“在裏麵安分守己,那裏可不是家裏,沒人會縱容你的惡劣脾氣。”
我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在這座宅子裏,何時有人縱容過我?
是高燒四十度喝雪水的十年,還是昨夜被悉數扣進垃圾桶的無鹽飯菜?
林以澈邁步走下台階,假模假樣地遞過來一個紅包。
“哥,這是我攢的一點心意,你在營裏一定要保重身體。”
他借著遞東西的動作湊近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氣音譏誚道:
“再見了,垃圾,這輩子都別想爬出泥坑。”
我沒有伸手去接那個薄薄的紅包,任由它滑落在青磚地上。
“拿著你的施舍滾開,我嫌臟。”
林以澈的神色陡然僵硬,旋即眼眶微紅地退了半步。
“哥,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這般辱罵我......”
“顧聞宿!你簡直不可理喻!”大姐顧青鸞怒喝一聲,跨前一步揚手便要扇過來。
我身形一側輕巧避開,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她,徑直拉開車門坐進了麵包車後座。
車廂裏彌漫著陳年煙垢與汗酸的腐敗氣味。
我重重拉上車門。
司機隨手將煙蒂踩滅在腳底,猛踩油門發動了車子。
車身晃晃悠悠地駛出了豪華別墅區。
我始終沒有回頭張望一眼,我知道他們此刻定然覺得拔掉了眼中的釘子,滿心暢快。
麵包車駛上了通往郊縣的高速公路。
司機單手把著方向盤,滿嘴臟話地對著車載藍牙破口大罵:
“對,剛接上車,一個半大愣頭青,瘦得跟麻稈似的,能翻出什麼風浪?”
“少廢話,前麵服務區我得放水,憋不住了。”
半小時後,車子緩緩拐進了偏僻陳舊的高速服務區。
“下車活動活動,別把老子的座墊弄臟了。”司機粗暴地嗬斥。
我順從地推門下車。
冷冽的穿堂風撲麵而來,我拉緊了身上的舊夾克。
我佯裝邁步走向公共洗手間,眼角餘光卻迅速掃向後側的卸貨通道。
一輛掛著外省車牌、滿載碎石的重型卡車正停在加水站旁。
我迅速閃身鑽進洗手間最內側的隔間,從背包裏扯出提前備好的另一套粗布工裝換上。
隨後,我脫下那件洗得泛白的舊夾克,揉成一團,隨手丟在了洗手台旁的廢紙簍頂端。
做完這一切,我推開後牆的通風窗,動作敏捷地翻躍而出。
在深山采石場摸爬滾打了十年,攀爬翻牆對我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貓著腰順著茂密的荒草叢疾走,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輛大貨車後鬥旁。
昨天下午,我已用備用機在貨運信息群裏聯絡好了前往南方的順風車。
“小顧是吧?”貨車司機探出黝黑的麵孔打量我。
“是我,師傅,按說好的價錢,去南江。”我手腳麻利地翻上了副駕駛。
卡車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重新並入車流,順著塵土飛揚的支線公路,朝著與管教營完全相反的南方疾馳而去。
後視鏡裏,那個灰撲撲的服務區逐漸縮成一個不起眼的黑點。
我緩緩合上眼皮,感受著從車窗縫隙裏灌進來的疾風。
這是自由的氣息,我終於徹底掙脫了枷鎖。
而此時此刻,在數十公裏外的顧家大宅內。
父親顧硯舟正動作優雅地切分著盤中的進口牛排。
“家裏總算清靜規整了。”他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
二姐顧雲舒神情淡漠:“三年後他要是惡習不改,就幹脆出資讓他在裏麵待一輩子。”
便在此時,客廳中央的座機發出了極其尖銳的警報聲。
母親林婉清微蹙秀眉,接通了聽筒。
“請問是顧聞宿的直係親屬嗎?”電話那頭傳來交警沉重嚴肅的聲音。
“我是他母親,那孽障是不是在半路上尋釁滋事了?”林婉清語氣冰冷。
“二十分鐘前,跨江特大橋發生特大連環追尾,一輛危化品重卡發生劇烈爆炸。”
警官的聲音沉重而沙啞。
“一輛車牌號為省A字頭的綠色特訓營接送車處於爆炸核心區,車輛已被徹底撕碎並墜入江底。”
“根據係統排查,您的兒子當時就在該車後排。”
顧硯舟手中的高腳紅酒杯猛然滑落,猩紅的液體在地毯上潑灑開來,如同刺目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