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四,晚上七點。
這是我在顧家吃的最後一頓晚飯。
菜色很豐盛,因為明天顧澤川就要去京大提前報到,熟悉校園了。
紅燒排骨、清蒸魚、白灼蝦,都是他愛吃的。
蘇婉瑩今天心情極好,甚至開了一瓶茅台。
“來,咱們一家四口碰一個。”
她舉起酒杯,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澤川去了京大,以後就是研究生了。畢業了進個好單位,找個好妻子,咱們老顧家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顧振華笑眯眯地附和,端起茶水跟他們碰杯。
我端著白開水,杯子在半空中虛碰了一下,沒出聲。
“宴清啊。”
蘇婉瑩放下酒杯,話題突然轉到了我身上。
“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我夾了一口白菜,語氣平淡。
“嗯。”她點了點頭,擺出一副當家做主的架勢。
“找工作別眼高手低,先幹著。雖然你不是親生的,但我們養你一場,你弟弟以後讀研花銷大。”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
她頓了頓,用一種通知的口吻說道。
“你以後每個月的工資,交百分之八十給家裏。算是供你弟弟讀書,也算是報答我們的養育之恩。”
“等你弟弟畢業了,賺大錢了,肯定不會忘了你這個哥哥的。”
顧澤川一邊剝蝦,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是啊哥,等我以後發達了,肯定送你一輛好車。”
百分之八十。
我看著他們三張理所當然的臉。
在這個家裏,我不僅是一個沒有血緣的外人,更是一個永遠無法榨幹的血包。
“好。”
我放下筷子,看著蘇婉瑩。
“我都答應。”
蘇婉瑩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好!這才是懂事的孩子!我就說嘛,咱們家宴清最知道感恩了!”
顧振華也鬆了一口氣,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我的碗裏。
“多吃點,明天你還要幫弟弟扛行李去學校呢。”
我看著碗裏那塊油膩的排骨,沒有動筷子。
“我吃飽了。先回房收拾東西。”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回了那個逼仄的小房間。
淩晨兩點。
萬籟俱寂。
整個顧家都陷入了沉睡,偶爾能聽到蘇婉瑩打呼嚕的聲音。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把那個二十寸的登機箱從床底拉了出來。
拉鏈已經拉好。
裏麵除了必需品,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我把那本破舊的“報恩本”拿了出來。
走到桌前,我撕下最後一頁空白的紙,拿起筆,借著微弱的光,寫下了一行字。
【第一百件事已完成。我不欠你們了。你們的親生兒子,你們自己留著吧。】
我把這張紙壓在那本報恩本下麵,平整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隨後,我背上雙肩包,拉起登機箱的拉杆。
為了不發出聲音,我把箱子拎在手裏,一步一步走向房門。
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我沒有絲毫猶豫。
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嗒”聲。
走廊裏一片漆黑。
經過顧澤川的房間時,門縫裏透出一絲冷氣。
我連停頓都沒有,直接走向玄關。
換上鞋,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盜門。
外麵的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我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困了我二十二年的囚籠。
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上。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迎著淩晨的夜風,一步步走向路口,走向那個即將來接我的網約車。
去機場。
去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我,沒有任何偏心和謊言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