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顧清霜的電話準時打了過來。
“晏如,昨天那些東西,你都收到了吧?”
聽筒裏還夾雜著溫言澈低低的撒嬌聲,以及海浪拍打遊艇的細碎聲響。
我坐在薑家老宅的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樹。
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紙箱。
那裏麵裝的不是我的衣服,也不是我的首飾。
全是我這三年來,按照那個人的喜好,一件件買來放在顧清霜公寓裏的陳設。
青瓷的茶具,墨色的鎮紙,甚至是一疊尚未拆封的生宣。
顧清霜從不練字,也從不喝清茶。
她喜歡威士忌,喜歡雪茄,喜歡在遊艇上通宵達旦地開派對。
可她每次喝醉了,都會靠在這些陳設旁邊,眉眼低垂地看著我,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個人疲憊時的模樣。
“收到了。”我對著電話淡淡開口。
顧清霜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收到就好,言澈今天想出海海釣,我們就在南灣的遊艇上。”
“你那套生宣裏夾了一枚袖扣,言澈收拾箱子時不小心混進去了,那是言澈送我的訂婚禮物預備款。”
“你跑一趟送過來吧,順便跟言澈吃個便飯,昨天宴會上大家都在,有些話沒說透,省得你心裏有疙瘩。”
她的語氣依然那麼溫和,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三年了,她每次使喚我,都是這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她篤定我不會拒絕。
因為過去一千多個日夜裏,無論刮風下雨,隻要她一句話,我就會在半小時內趕到她麵前。
“顧清霜,那是你們的東西,丟了可以再買。”
我握著手機,語氣沒有半分起伏。
顧清霜的聲音沉了幾分,但依然克製著大小姐的體麵:
“晏如,別鬧小孩子脾氣。”
“那枚袖扣對言澈意義不同,你親自送過來,言澈也能安心。”
“你如果不過來,言澈會覺得你還在記恨他,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溫言澈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軟糯中透著委屈:
“清霜,算了吧,晏如哥要是心裏有氣,不來也是應該的。”
“那枚袖扣丟了就丟了吧,雖然是我花了一個月工資親手定製的,但比不上晏如哥的心情重要。”
顧清霜歎了一口氣:
“聽到了嗎?言澈處處為你著想。”
“晏如,別讓我失望,我在南灣碼頭等你。”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自嘲地笑了一聲。
一個月工資親手定製?
溫言澈全身上下哪樣東西不是顧清霜買單的。
但我還是站起身,換了身衣服。
不是為了給他們送袖扣,而是為了把我最後一點念想徹底斬斷。
我從紙箱深處翻出了一隻精巧的黑檀木盒。
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枚銀質的定製胸針。
那是我二十歲那年,偷偷買來準備向江疏月表白用的。
那年江疏月二十五歲,剛從常春藤名校畢業歸國,成了商界最年輕有為的女掌權者。
她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克己複禮,清冷如月。
每次來薑家,她都會揉揉我的頭發,喚我一聲“小晏如”。
她比我大五歲,骨子裏帶著極致的驕傲與自持。
我一直以為,她對我也並非全然無意。
直到那個暴雨傾盆的夏夜,我攥著這枚胸針,滿心歡喜地跑到她公寓樓下。
隔著一層薄薄的雨幕和半開的百葉窗,我看到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撲在她懷裏,
兩人緊緊相擁,側臉貼在一起,宛如在深情接吻。
那一刻,漫天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冷得刺骨。
原來她早已有了心上人。
原來她對我所有的溫柔,不過是看在我姐姐的麵子上,施舍給一個鄰家小弟弟的照拂。
我沒有衝上去質問,甚至沒有發一條信息。
我像個見不得光的竊賊,倉皇逃竄,當晚就刪除了她所有的聯係方式,切斷了與她一切交集。
後來她在商界聲名顯赫,被稱為江董,我卻再也沒去過有她在的場合。
直到三年後,我在一次酒會上遇到了顧清霜。
顧清霜有著和江疏月極其相似的眉眼,尤其是微微蹙眉時的輪廓,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可救藥地陷了進去。
我把顧清霜當成了江疏月的替身。
我學著做一個順從、懂事、毫無脾氣的男人,生怕顧清霜像當年的江疏月一樣,突然就屬於了別人。
可替身終究隻是替身。
我拿起那隻黑檀木盒,快步走出了門。
一個小時後,南灣碼頭。
海風腥鹹,顧清霜的私人遊艇靜靜停泊在岸邊。
甲板上坐著不少圈內的富家千金,溫言澈穿著一件純白的棉麻襯衫,眾星捧月般坐在正中央。
見我走上甲板,溫言澈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迎了上來:
“晏如哥,你真的來了!”
“清霜還說你肯定會鬧別扭不肯來呢,我就知道晏如哥深明大義,不會因為我們訂婚就賭氣的。”
他伸手就要來接我手裏的包。
我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
“東西我帶來了,放在桌上,沒事我先走了。”
顧清霜坐在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後,她的眼神帶著審視:
“來都來了,急著走什麼?”
“坐下喝杯果汁,言澈特意讓廚房給你鮮榨的。”
溫言澈端著一杯橙汁遞到我麵前,腳下卻忽然一個踉蹌。
整杯果汁不偏不倚,盡數潑在我胸前的淺色風衣上。
“哎呀!”
溫言澈驚呼一聲,手中的玻璃杯脫手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下一秒,他整個人順勢往後跌去,正好撞在甲板邊緣的護欄上。
“言澈!”
顧清霜臉色微變,立刻起身衝了過去,一把將溫言澈抱在懷裏。
溫言澈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雙手抓著顧清霜的衣襟瑟瑟發抖:
“清霜,我的手好痛......”
“我不是故意把果汁潑在晏如哥身上的,我隻是想遞給他,晏如哥推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