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製衣廠門口賣了八年腸粉。
米當天浸泡研磨,鮮肉現調,雞蛋逐個挑選,連醬油都要自己熬。
原料漲價後,我把售價調到五元,仍然隻留一點辛苦錢。
表弟阿坤卻帶著我教他的手藝,在旁邊支起了“坤記”。
同樣一份腸粉,他隻收四元,還打出免費加蛋的招牌。
“不就是一層粉皮,憑什麼他家貴一塊?”
“坤記又快又便宜,老攤主該更新做法了。”
“親戚都能青出於藍,看來師傅也不過如此。”
很快,工廠把兩千人的早餐訂單交給了阿坤。
我提醒他別用發黃的陳米、變味的肉餡,更別把隔夜米漿送上餐桌。
他卻說,做生意不能隻守規矩。
直到那天早班過後,女工們接連倒下,食堂被緊急封鎖。
阿坤這才明白。
省下的每一分錢,最後都會變成必須償還的代價。
......
“姐夫,等我站住腳,一定把錢還你。”
不到一周,我就在廠門口五十米外看見了那塊紅招牌。
坤記腸粉。
四塊錢一份,免費加蛋。
阿坤站在攤前吆喝,身邊還多了一個幫工,叫阿明。
女工們很快圍了過去。
我站在自己的蒸箱後麵,看著他們一份接一份地賣。
阿明從庫房搬出一袋發黃的米,又拎出幾包凍肉糜。
壓低聲音交代:
“米別挑,直接磨。肉少放點,多鋪粉。醬油用便宜的,顏色夠深就行。”
阿明遲疑著問:
“這米都發黃了,肉也有味,能用嗎?”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四塊錢還想吃什麼好東西?”
我正好去後廚借醬油,聽得清清楚楚。
阿芳跟在我身後,看到那幾袋原料,臉色一下變了。
我走進去,把手按在米袋上。
“退回去。”
阿坤回頭,臉上的笑沒了。
“姐夫,你來我後廚幹什麼?”
“這批料不能用。”
“為什麼不能用?我花錢買的。”
“米發黃,肉有異味,油也不是新開的。你拿這種東西給工人吃,出事怎麼辦?”
後廚外麵已經有人停下來。
阿坤抬高聲音:
“大家都這麼做。你賣五塊就高人一等了?我賣四塊,還免費加蛋,怎麼就成壞人了?”
“便宜不是拿差料的理由。”
“你就是眼紅!”
他轉頭拉住阿芳。
“姐,你看姐夫。他生意不好,就來砸我的招牌。”
阿芳站在我們中間,手裏還拿著裝醬油的勺子,半天沒說出話。
我看著阿坤。
“你用的是我教你的手藝。真出了事,別人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我。”
“那是我的店!”
阿坤把米袋往旁邊一推。
“姐夫,你守著那點規矩慢慢熬吧。我可不想一輩子賣幾百份,賺幾百塊。”
我沒再勸。
我拉著阿芳離開後廚,身後很快響起機器啟動的聲音。
那批發黃的米,還是被倒進了磨漿機。
隔壁的蒸箱冒出白氣,一盒盒腸粉送到女工手裏。
我站在自己的攤前,第一次覺得五十米的距離這麼遠。
阿坤把陳米倒進磨漿機後,隔著攤子衝我喊:
“姐夫,你那套做法早過時了!”
我低頭洗蒸盤,沒搭理他。
他不肯停。
“現在做生意看的是效率。你一份粉放那麼多肉,醬油還要自己熬,忙半天也掙不了幾個錢。良心能當飯吃嗎?”
“至少不能拿別人的肚子試成本。”
我抬起頭。
“尤其是工廠裏兩千多個女工。她們掙的都是辛苦錢,不是給你拿來賭的。”
周圍排隊的人安靜了一下。
阿坤馬上笑著招呼顧客。
“別聽我姐夫的,他就是賣貴了,心裏不舒服。四塊錢還加雞蛋,吃飽最重要。”
有幾個年輕女工點頭。
“確實便宜。”
“味道差點也能吃。”
桂英姐把剛買的腸粉放到我麵前。
“強哥說得沒錯。你們吃完要是肚子疼,可別回來找他。”
阿坤臉上的笑淡了些。
“桂英姐,你不能因為天天吃我姐夫家的,就說我家的有問題。”
“我吃得出來。”
桂英姐打開紙盒,夾了一塊粉皮。
“你這粉皮厚,肉也有怪味。便宜不等於好。”
阿坤沒再接話,轉身繼續忙。
但是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散客再多,也隻是零碎生意。
宏達製衣廠每天有兩千多名女工,早班趕工時,食堂一天要準備兩千份早餐。
拿到這份訂單要比守著攤子賣粉要快得多。
當天晚上,阿坤買來兩包煙、一瓶酒,拿著酒瓶就去了劉主管家裏。
劉主管是廠裏後勤主管,主要工作就是負責食堂的采購。
兩個人關上門聊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
“工廠要的是便宜和穩定。”
劉主管把茶杯放到桌上,“之前一直是陳誌強供貨,他做得是不錯,可報價高。”
阿坤立刻接話:
“我能比他低,而且每天準時送到。”
“你是他表弟?”
“是。”
劉主管看著他。
“親戚之間也要按規矩辦。”
“規矩我懂。”
阿坤把煙酒往前麵推了推。
“隻要給我一個機會,我不會讓您為難。”
劉主管收下東西之後,話也說得更清楚了。
“之前陳誌強給廠裏的供貨價,大概在每份四塊多。你要真想拿下來,報價得讓人看出誠意。”
過了幾天之後,阿坤又去到後勤處。
劉主管把需求說了一遍。
每天最多兩千份,早上六點前送到食堂。
趕工的時候臨時加單,遲到了、少了貨、質量有問題,都要按照合同來賠償。
“扛得住嗎?”
劉主管問。
“別說兩千份,三千份我也送得出來。”
阿坤答得很快。
“價格呢?”
報出一個數字。
劉主管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