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天剛擦亮,我去了相府內書堂交割差事。
守門的門房見了我,眼神閃爍,身子往後縮了縮,連一句主子都沒喊。
我原本批閱文書的紫檀大案已經被搬空了。
案後坐著沈月嬈,她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紅撒金長裙,麵前放著我昨日批了一半的文書。
幾個相府供養的賬房先生圍在她身旁,正賠著笑臉說些奉承話。
而我的位置,被挪到了後院拐角處。
緊挨著恭桶和柴房,擺著一張缺了條腿的破方桌,桌麵滿是油汙,上麵搭著一塊臟抹布。
沈景安從旁邊的側間走出來,抬手製止了眾人說話。
“既然來了,就把公中的差事交割幹淨。”
我站在過道裏,看了眼沈月嬈案頭的那疊紙。
“交割哪些?”
沈景安抽出一份調令扔到我麵前的破桌上。
“從今日起,你經手的所有庶務全部停掉。三省漕運的航道圖、江南貢茶專線的采買,還有京郊三個莊子的收支,都交給月嬈打理。”
桌上的公文有些發潮。
那份貢茶專線,是我去年頂著大雨親自跑了六個州縣才定下來的路線。
為了壓下茶商的價錢,我跟他們在茶行裏耗了整整三個月,連著幾夜對賬到後半夜。
沈景安當時還勸過我,說等貢茶進了宮,相府得了封賞,一定向父親請旨,準我去南邊遊玩散心。
那句承諾言猶在耳。
如今,同一份路線卷宗被穩穩推到了沈月嬈的麵前。
沈月嬈抬眼看我,隨即怯怯地垂下頭去。
“姐姐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不管。隻是景安說相府如今開支大,需要信得過的人掌管,我才答應幫襯一二。”
沈景安看她這般懂事,神色頓時緩和了不少。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張寫好的《交接文書》,拍在油膩的桌麵上。
“想繼續留在內書堂幫忙,就簽了這字據。簽完以後,當著大家的麵給月嬈奉一杯茶,承認你從前私扣賬目、爭功搶尖,我就讓賬房按月給你支領五兩嚼裹銀子。”
外頭幾個年輕的賬房低低笑了幾聲。
一個小廝已經手腳麻利地端了杯熱茶,擱在了沈月嬈的桌角。
我看著那杯冒熱氣的粗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筆。
前世為了保住漕運的差事,我四處奔走,以為隻要自己把賬目做得天衣無衣,父親和弟弟總能看到我的苦心。
沈景安揚著下巴看我,隻等著我彎腰端茶。
陸淮舟這時也從院門外踱步走進來,停在沈景安身旁。
“拂霜,適可而止。”
“給月嬈敬杯茶,認個錯,這差事日後還是你幫著做。別為了一點臉麵,連安身立命的生計都丟了。”
話說得極體麵。
項目記在沈月嬈名下,臟活累活全由我幹,臨了還要背上一身汙名。
我伸手扯過文書,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沈景安以為我妥協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將紙推了回去。
“確實,這漕運賬目繁瑣,她腦子靈光,我自愧不如,不爭了。”
院子裏鴉雀無聲。
沈景安到了嘴邊的訓誡生生卡在了嗓子裏。
沈月嬈趕緊伸手拿過文書,細細核對我的名字。
“姐姐,你可別說賭氣的話。若是往後管不過來,我抽空分些零碎活計給你便是。”
我伸手拿起桌上洗得發白的水囊,抿了一口溫水。
“確實,往後江南雨季茶船堵在江心,你連軸熬上一個月算虧空的時候,千萬別哭。”
沈月嬈拿公文的手停在了半空。
沈景安勃然大怒,一掌砸在桌案上。
“離了相府的蔭庇,你一個棄女能去外頭做什麼?!”
我解下腰間掛著的內書堂管事青玉令,輕輕放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
“回去睡覺。”
背起包袱,我順著那條狹窄的小巷朝府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