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界都說,我是魔尊身邊最有野心的女人。
他征伐仙門時,我替他看守魔宮。
他重傷昏迷時,我拿自己的心頭血替他續命。
甚至為了留在他身邊,我主動毀掉仙門弟子的身份,被六大宗門逐出師門。
所有人都認定,我想做魔後。
其實,我隻是在人間挨過太多餓。
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在山下開間燒餅鋪。
有一隻不會熄滅的爐子。
每天醒來,都能吃上一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魔尊晏重樓知道我愛財。
他賞我的夜明珠,我磨成粉賣給煉器師;
他不要的玄鐵鎧甲,我拆下來打成爐子;
他賜我的魔宮令牌,我還偷偷租給小妖進城擺攤。
眾魔將罵我貪得沒有骨氣。
晏重樓卻從不在意。
他以為我連仙籍都能舍掉,自然永遠舍不得他。
直到魔宮來了位與他青梅竹馬的妖族公主。
她占了我的寢殿,拿走我的庫房鑰匙,還嫌我那隻燒餅爐滿是油煙。
“這種凡間破爛,留在魔宮做什麼?”
晏重樓抬手一揮。
爐子便在我眼前碎成了兩半。
我蹲下去,撿起燒得發黑的鐵片。
忽然想起山下那間燒餅鋪的老板年紀大了。
上個月還問過我,要不要接他的鋪子。
......
爐膛裏還埋著半塊沒燒透的木炭。
我伸手去撿,指腹剛碰到鐵片,燙出的血泡便破了。
血珠順著掌紋滾進去,落在黑灰裏,很快沒了顏色。
塗山緋站在台階上,用一方繡著九尾狐的帕子掩住口鼻。
“雲姑娘,你若實在舍不得,我讓人給你尋隻箱子,把這些破爛裝起來。”
她說完,又側過臉看向晏重樓。
“隻是我聞不得油煙,今後這院子裏,還是別再生火了。”
晏重樓沒有看我。
他低頭替她攏好披風,聲音放得很輕。
“依你。”
從前他重傷臥床,藥裏帶苦,什麼都咽不下。
我便在院裏支起這隻爐子,把麵擀得薄薄的,裹上肉末,烤得焦脆。
他起初嫌是凡人的粗食,後來每次議事回來,都會伸手掀開爐蓋。
爐裏若空著,他便皺眉問我,是不是又偷懶了。
現在爐子碎在他腳邊。
他連多看一眼都嫌費事。
我把鐵片一塊塊摞進竹筐,粗糙的斷口劃破袖子,勾出幾縷細絲。
晏重樓終於垂眸。
“叫人來收拾便是,你撿它做什麼?”
“玄鐵值錢。”
我用袖口擦去手背上的灰。
“熔一熔,還能打幾把菜刀。”
旁邊幾個魔將沒忍住笑出了聲。
塗山緋也彎起眼睛。
“晏哥哥果然沒說錯,雲姑娘最會過日子。”
晏重樓眉間卻壓出一道淺痕。
他大概想從我臉上找出委屈,或者等我像從前一樣,扯住他的衣袖問一句為什麼。
我沒有。
我抱起竹筐,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當天夜裏,魔宮設宴替塗山緋接風。
我過去得晚,原本屬於我的位置上已經鋪了雪白狐裘。
塗山緋坐在晏重樓身側,手裏把玩著一塊赤紅玄鐵。
那是北荒火山腹中挖出的赤焰鐵。
半年前,晏重樓親口答應過,等戰事平定,便用它替我重鑄爐心。
塗山緋將玄鐵放在燈下看了看。
“這顏色正好,我的赤羽鞭缺一枚墜子。”
晏重樓端著酒盞,淡淡應了一聲。
“喜歡便拿去。”
我在末席坐下,捏了一塊冷掉的栗子糕。
糕點又幹又硬,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魔將孟遲朝我擠了擠眼睛。
“雲姑娘,那塊鐵不是尊上答應給你的嗎?”
殿中漸漸安靜。
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塗山緋似乎才想起來,握著玄鐵的手微微一頓。
“原來是雲姑娘的東西。”
她看向我,笑意有些為難。
“那便算了,我不能奪人所愛。”
她嘴上說著算了,手指卻沒有鬆開。
我端起酒,將喉嚨裏的糕點壓下去。
“公主喜歡,就拿去吧。”
不過是一塊鐵。
真拿到山下,也未必有鐵匠敢替我熔。
塗山緋這才露出笑,將玄鐵收進袖中。
晏重樓看了我許久,目光一點點沉下去。
散席後,我回到偏殿,把竹筐裏的鐵片擦淨。
門在身後推開時,我剛用麻繩打好最後一個結。
晏重樓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掃過牆邊的竹筐,抬手扣住我的手腕。
“爐子碎了,玄鐵也給了別人,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他的手掌很熱,正好壓在我破掉的血泡上。
我疼得指尖縮了一下。
“尊上想讓我說什麼?”
“你以前不是最寶貝那隻爐子?”
“已經碎了。”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再寶貝也不能拿來烤餅了。”
晏重樓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發現,我的臉上也能沒有期待。
過了片刻,他鬆開我。
“緋緋自幼身體不好,不過借住幾日,你別與她計較。”
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好。”
“明日把寢殿騰出來。”
他轉過身,語氣恢複了一貫的篤定。
“她喜歡你窗外那片紅梅,往後便住這裏。”
門外的風卷進來,將桌上的芝麻吹落一地。
我看著那些黑色的小顆粒滾進磚縫,忽然想起山下燒餅鋪的窗外,也種著一株紅梅。
老掌櫃說過,鋪子雖然不大,後麵卻有一間能住人的小 屋。
我低下頭,把裝著碎爐片的麻繩又係緊了一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