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還沒亮,我便把自己的東西搬去了西廂。
說是西廂,其實是從前堆放兵器的舊庫房。
窗紙破了兩處,風從縫裏鑽進來,將桌上的灰吹得滿屋都是。
我的東西不多。
兩套舊衣,一隻木匣,一袋攢下的銀珠,還有那個裝著爐子碎片的竹筐。
至於偏殿裏的床榻、屏風和擺設,本就是晏重樓賞的。
如今塗山緋喜歡,便都留給她。
我搬完最後一趟時,她正讓侍女拆掉窗邊的木架。
架上放著我的糧缸、麵盆和十幾隻芝麻罐。
其中最裏麵那隻瓦盆裏,養著我從人間帶回來的老麵。
這些年我每隔兩日便加一次水和麵粉。
晏重樓吃過的每一張餅,都是用它發出來的。
一名侍女嫌它酸臭,捏著鼻子問:“公主,這些東西放哪兒?”
塗山緋坐在軟榻上挑珠釵。
“扔了吧。”
我把懷裏的被褥放下。
“別動那隻瓦盆。”
侍女的手停在半空。
塗山緋抬起眼睛,笑得溫和。
“雲姑娘,不過是一盆發壞的麵。”
“它沒壞。”
我走過去,把瓦盆抱進懷裏。
盆壁冰涼,底下還沾著一層白麵。
“公主聞不得,我拿走便是。”
“可我要住在這裏。”
塗山緋輕輕皺眉。
“它在這裏放了這麼多年,牆壁和地磚上都是那股酸味,我一聞便胸悶。”
話音剛落,她便捂著心口咳了起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晏重樓走進來,身後還跟著端藥的魔醫。
塗山緋扶著榻邊,臉色泛白。
“晏哥哥,我沒事,雲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晏重樓的視線落在我懷裏的瓦盆上。
“拿出去。”
“我已經要拿走了。”
我抱緊盆沿,準備從旁邊繞開。
塗山緋卻咳得更厲害。
魔醫上前診脈,說寢殿裏凡塵濁氣過重,會衝撞公主體內的妖丹。
晏重樓伸出手。
“給我。”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那隻手曾握著我的肩,將重傷昏迷的我從誅仙台下抱回來。
也曾在我和麵時,從背後伸過來,偷走一塊剛烙好的餅。
所以我遲疑了一瞬。
就這一瞬,晏重樓已經奪走了瓦盆。
“晏重樓。”
這是我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麵叫他的名字。
他的動作微微一停。
“這裏麵是我養了十年的老麵。”
我看著他。
“你把它還給我,我現在就走。”
塗山緋還伏在榻邊咳嗽。
晏重樓眉心越壓越緊。
“不過一盆麵,你若喜歡,回頭再養。”
他抬手將瓦盆扔給門口的魔衛。
“拿去焚魔崖處理幹淨。”
魔衛抱著瓦盆轉身便走。
我追出偏殿時,晏重樓擋在了門前。
“為了這點東西,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那不是一點東西。”
“你想要爐子,本尊日後給你更好的。”
他按著我的肩,口氣裏已有了不耐。
“緋緋剛來魔宮,你非要讓所有人看她的笑話?”
我抬起眼。
隔著他的肩,我看見那名魔衛走過長廊。
瓦盆裏的一團麵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很快消失在朱紅宮門後。
“我沒有想看她的笑話。”
我慢慢掙開他的手。
“我隻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
晏重樓眸光微動,卻沒有讓人停下。
我轉身回到西廂。
等外麵的腳步聲散盡,我才從袖中攤開手掌。
剛才爭搶時,我掐下了一小團老麵。
它被掌心的血和汗浸濕,已經有些發黏。
我找出一隻裝藥的瓷瓶,把它小心塞進去。
午後,采買食材的小妖從西廂門口經過。
我用兩枚銀珠換他替我跑一趟山下。
“送去燒餅鋪,交給老掌櫃。”
我把瓷瓶包進棉布。
“告訴他,每日添一勺麵粉,別讓它死了。”
小妖收好東西,問我是不是又想吃燒餅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庫房,搖了搖頭。
“不是。”
“我要用它起一隻新爐。”
黃昏時,我回到偏殿取落下的木勺。
原本放糧缸的位置已經擺上了妖族的珊瑚燈。
塗山緋靠在窗邊,晏重樓正低頭替她戴一串護心珠。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也沒有出聲。
我拿起木勺,轉身回了漏風的西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