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腹部隱隱作痛，但當著闔殿僧人的麵，不願多生枝節。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在孟稚棠身側的蒲團上跪了下來。

殿內梵音陣陣。

不過片刻，身側忽然傳來孟稚棠極輕的嗓音：

“孟明姝，你懷孕了。”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側頭看她：“姐姐在胡說什麼。”

“不用瞞我。”

孟稚棠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目光落在我微微護著小腹的右手上。

“昨夜張太醫來給我送安神香，藥箱裏掉出了安胎的方子，我稍微讓人敲打兩句，他什麼都招了。”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底再無平日的天真爛漫。

“你以為藏著不說，等肚子大了，就能憑著這個孩子讓硯衡回心轉意？”

“孟明姝，我不可能給你這個機會。”

一股寒意從脊背炸開。

我意識到不對勁，撐著蒲團就要站起身退開。

“你想走？”

孟稚棠眼底閃過一絲狠戾，雙手箍住我的手腕。

“放手！”我厲喝。

可她早有預謀，抬手將供桌旁一人高的銅燭台撞翻。

“劈啪——”

數千盞滾燙的長明油燈瞬間翻倒，火油濺在幹燥的蒲團和厚重的帷幔上，火舌遇風即長，頃刻間化作滔天烈火。

濃煙滾滾而起，整座大殿瞬間陷入火海。

“走水了！偏殿走水了！”外頭傳來僧侶和侍衛驚恐的叫喊。

火勢蔓延極快，木梁被燒得劈啪作響，斷裂的橫木狠狠砸在門口，堵住了大半退路。

我被嗆得劇烈咳嗽，腹部一陣陣發緊抽痛。

“救命！將軍！救我！”孟稚棠放開我，趴在地上淒厲地哭喊。

搖搖欲墜的門被一腳踹開。

蕭硯衡頂著濕透的披風衝了進來。

他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我們，腳步幾乎是本能地朝我邁了過來。

“明姝！”他伸手就要拉我。

生死關頭，我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硯衡，救我，救救我們的……”

蕭硯衡彎腰就要將我抱起。

身後傳來孟稚棠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泣聲。

她蜷縮在火圈邊緣，裙擺已經被火星點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將軍，你帶妹妹走吧，別管我了，就當報答上次您救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隨即整個人軟軟地倒向那片火海，下一瞬就要被烈火吞噬。

蕭硯衡的手狠狠一抖。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掙紮。

可最終，那抹掙紮在孟稚棠微弱的嗚咽聲中潰不成軍。

他猛地抽回了被我攥住的衣袖。

指尖脫力的那一刻，我抓了個空，掌心裏隻剩下一片虛無的空氣。

“明姝，稚棠身子弱，她撐不住了！”

蕭硯衡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語速飛快而錯亂，“你懂些水性，你屏住呼吸等我。”

“把披風捂好，我馬上回來救你，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話音未落，他已經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孟稚棠打橫抱起，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火海。

“轟隆——”

燒焦的房梁轟然倒塌，火星四濺，徹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那句“我懷了你的孩子”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我跌坐在冰冷滾燙交織的地麵上，濃煙嗆得我眼前發黑。

腹部傳來一陣尖銳撕裂的劇痛。

我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玄色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眼淚大顆大顆砸進灰燼裏。

原來，在蕭硯衡的天平上，無論重來多少次，被舍棄的那個人，永遠都是我。

我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護住劇痛的小腹，任由滾燙的濃煙將我徹底吞沒。

蕭硯衡，不必回來了。

你我之間，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