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拐子婆被五花大綁綁在樹幹上。
上一世,她蹲在巷口,遞給我一顆奶糖。
"小朋友,阿姨車上還有好多,跟阿姨去拿好不好?"
我跟她走了。
從此再也沒見過爸媽。
輾轉三個省,被賣了四次,最後死在一間鎖著鐵鏈的地下室裏。
這一次,我剛接過那顆糖,還沒來得及剝開。
爸爸的鋤頭就砸在了她後腦勺上。
媽媽發瘋一樣撲過來把我抱進懷裏,渾身抖得像篩糠。
"兒子,這輩子媽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
全村的人提著鐵鍬、扁擔、柴刀,把那個女人拖到了村口。
繩子勒進她的肉裏,血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
爺爺拿著煙鬥,一口一口地抽,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等天亮,送派出所。今晚誰都不許放她。"
我看著他們帶著恨意的臉,激動的顫抖。
原來所有人都記得。
所有人都重生了。
半夜三點,全村都睡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槐樹下。
一刀割斷了繩子。
那個女人癱在地上,抬頭看我,眼裏全是驚恐。
"阿姨,快跑。"
"我跟你走。"
......
麻繩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許蘭癱倒在泥地裏,右腿詭異地彎曲著。
那是白天被我爸用鋤頭柄生生砸斷的。
她劇烈地喘息著,嘴唇發白。
盯著我手裏的割繩刀,眼底滿是戒備與恐懼。
“你......”
她剛吐出一個字,就被我捂住了嘴。
“別出聲。”
我壓低聲音,手指冰涼。
“往後山跑。”
我一把架起她的胳膊,將她半個身子扛在肩上。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卻硬生生咽下了痛呼。
深夜的村子靜得可怕。
連平時最愛叫的野狗,今晚都縮在窩裏沒有動靜。
我知道,大家其實都沒睡熟。
重生的喜悅和對失而複得的恐懼,正像火一樣煎熬著每一戶村民的心。
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生鏽的鐵鏈勒進我的腳踝。
老鼠從發黴的餿飯上爬過。
我縮在牆角,發著高燒,嗓子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
那是上一世。
我被眼前這個女人用一顆奶糖拐走後的結局。
我咬緊牙關,將那段記憶死死壓回腦底。
拖著許蘭,一步步退入槐樹後方的玉米地。
沙沙。
幹枯的玉米葉刮過她的臉頰。
就在我們剛離開槐樹不到三十米時。
村長家的大門,嘎吱一聲開了。
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猛地打在老槐樹上。
緊接著,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劃破夜空。
“人沒了!”
“拐子婆跑了!”
這聲音像是一滴水砸進了滾燙的油鍋。
整個村子瞬間沸騰起來。
各家各戶的燈接連亮起。
開門聲、腳步聲、叫喊聲交織在一起。
“大柱!老栓!抄家夥!”
這是張大柱的聲音,透著毫不掩飾的焦急。
“去村頭看住!別讓她下道!”
李老栓扯著嗓子吼。
我和許蘭伏在玉米地裏,一動不敢動。
她的呼吸很粗重,溫熱的氣流噴在我的脖頸上。
“你為什麼要放我?”
她用極低的聲音問,目光死死盯著我。
我不看她。
“閉嘴。”
手電筒的光束像亂劍一樣在田野裏掃射。
光影交錯間,我聽見了我媽周蘭心的聲音。
“星野!我的星野呢!”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哭腔。
“蘭心你別急!可能是在屋裏沒出來!”
王嬸在旁邊大聲寬慰。
“不在屋裏!被窩是空的!”
我爸溫建國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緊接著,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我爸似乎摔倒了。
“建國!”
“造孽啊!肯定是那個畜生跑的時候,把孩子又偷走了!”
溫老爺子的拐杖將青石板杵得震天響。
“搜山!搜不出那畜生,我活剝了她的皮!”
老爺子的聲音裏透著滔天的恨意。
無數道光束開始向玉米地這邊聚攏。
腳步聲雜亂無章,卻又目標明確地逼近。
我拽著許蘭的衣領,將她往更深處的黑暗裏拖。
泥土塞滿了我的指甲縫。
“你別管我了。”
許蘭突然推開我的手。
“他們以為我綁架了你,你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她。
“我說了,我跟你走。”
“你瘋了嗎?”
她壓抑著聲音,滿臉不可置信。
我沒有回答。
我確實像個瘋子。
放著寵我如命的父母不要,偏要跟著一個上一世害死我的人逃命。
“星野——”
周蘭心的哭喊聲隨風飄來,淒厲得像杜鵑啼血。
“媽媽在這兒!星野你應媽媽一聲啊!”
我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眼前又浮現出上一世,我在人販子手裏被打斷肋骨時,也是這樣喊著媽媽。
可那時,沒有人回應我。
“搜這邊!玉米地有腳印!”
張大柱粗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手電筒的光圈掃過了我身旁的一株玉米稈。
距離我們不到五米。
我屏住呼吸,摸起地上的一塊石頭。
狠狠地朝反方向的水溝裏砸去。
撲通!
水花濺起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
“在水溝那邊!”
李老栓大喊一聲,光束瞬間轉移。
趁著這個空隙,我拉起許蘭。
一頭紮進了通往後山的密林。
山路崎嶇,雜草叢生。
荊棘劃破了我的睡衣,也在我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許蘭的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可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我們剛翻過第一個小山包。
山下的火把和手電筒就已經連成了一片火龍。
“星野乖——”
王嬸溫柔又焦急的聲音從山下傳來。
“別怕啊,嬸子們來救你了!”
“隻要你沒事,要我們什麼都行!”
李老栓也在喊,語氣裏全是對我的心疼。
我聽著那些帶著無盡包容的話語。
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
“聽見了嗎?”
許蘭靠在一棵鬆樹上,喘著氣看我。
“他們都很愛你。”
我冷笑了一聲,扯下一把樹葉擦去腳底的泥。
“是啊。”
“那你為什麼......”
“休息夠了嗎?”
我打斷了她的話。
“這隻是剛開始。”
我看向漆黑的山巔。
“天亮之前,我們必須翻過這座山。”
許蘭沉默地看著我。
許久,她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