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山的林子很密,常年不見陽光。
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在死寂的深夜裏,這聲音就像催命的鼓點。
許蘭走得很慢。
她的右腿幾乎使不上力,全靠我撐著她的半邊身子。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
我沒有放慢速度,反而拽得更緊。
“快點。”
“我走不動了。”
她倒吸著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我一把薅住她的領子,將她強行提起來。
“走不動就爬。”
她錯愕地看著我。
似乎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八歲孩子能說出的話。
我沒有多餘的情緒分給她。
因為山下的火龍,已經開始順著山路往上蔓延。
他們太了解這座山了。
每一條小道,每一個陷阱,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星野——”
周蘭心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之前更近,也更沙啞了。
“你別嚇媽媽好不好?”
“媽媽給你買了好多新球鞋,都在櫃子裏放著呢。”
她的聲音裏夾雜著壓抑的抽泣。
聽得人心碎。
我的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另一個畫麵。
那是我被賣到第二個省的時候。
人販子嫌我哭鬧,把我關在豬圈裏。
我趴在豬槽邊,和幾頭臟兮兮的豬搶食。
餿掉的泔水灌進胃裏,翻江倒海。
我吐了,又被他們按著頭吃進去。
那時候,我也想要新球鞋。
我也想找媽媽。
“小男孩。”
許蘭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拉扯出來。
“你媽媽在哭。”
我麵無表情地轉過頭。
“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應她一下?”
她試探著開口。
“隻要告訴他們你安全,我也許能少挨頓打。”
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以為,他們還會讓你活著下山嗎?”
她愣住了。
“在他們眼裏,你不是人。”
我鬆開她的手,指了指山下閃爍的光斑。
“你是毀了他們寶貝的惡鬼。”
“可我什麼都沒做!”
她急切地辯解,眼底閃過一絲憤怒。
“我隻是看你一個人蹲在巷口,想給你顆糖!”
我盯著她的眼睛。
上一世,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然後,我就墜入了地獄。
“省點力氣吧。”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留著跟閻王爺說。”
她咬了咬牙,隻能拖著斷腿跟上我。
我們繞過了一片荊棘林。
前方的路越來越陡,幾乎是六十度的斜坡。
“不行了。”
許蘭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坡下滾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但她的體重遠超我的想象。
巨大的拉力將我也帶倒在地。
我們在鋪滿落葉的斜坡上滾出去了好幾米。
直到撞在一棵粗壯的老柏樹上才停下。
“嘶——”
她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那一撞,正好壓在了她的斷腿上。
我也好不到哪去。
額頭磕在了樹根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了下來。
“星野!”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是溫建國。
他的手電筒光束,直直地打在了我們剛才滑落的地方。
“在那兒!我看到草動了!”
他大吼一聲,聲音裏透著近乎瘋狂的焦急。
“快!圍過去!”
張大柱的聲音緊隨其後。
光束開始向我們這邊聚攏。
五道,十道,十五道。
無處可逃了。
許蘭靠在樹幹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你走吧。”
她低聲說。
“說是我逼你的。”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沒動。
從地上撿起一截尖銳的枯木。
“星野啊!”
周蘭心跌跌撞撞地從樹叢裏鑽出來。
借著手電筒的光,我看到她披頭散發,鞋都跑掉了一隻。
腳底全是血泡。
當她看到我額頭上的血時,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慘叫。
“我的心肝啊!”
她不顧一切地朝我撲過來。
“媽媽來晚了,媽媽對不起你!”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我的一瞬間。
我將枯木的尖端,對準了她。
“別過來。”
周蘭心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我手裏的木棍,仿佛不認識我了一樣。
溫建國也衝了上來。
看到這一幕,他手裏的鐵鍬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星野,你幹什麼?”
他紅著眼眶,聲音放得極輕極輕,生怕驚擾了我。
“我是爸爸啊。”
張大柱和李老栓也帶著人圍了上來。
他們手裏拿著柴刀和扁擔,卻全都垂在身側。
沒有一個人對我有半句重話。
“星野別怕。”
王嬸抹著眼淚,試圖往前湊。
“是不是這個壞人嚇唬你了?嬸子打死她!”
她舉起柴刀,作勢要朝許蘭砍去。
我眼神一冷。
枯木的尖端,直接抵在了許蘭的脖子大動脈上。
“誰敢動她。”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
“我保證,你們帶回去的,隻是一具屍體。”
全場死寂。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周蘭心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為什麼?”
溫建國嘴唇顫抖,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你為什麼......要護著她?”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沒有回答。
隻是冷冷地說:
“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