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斷崖的邊緣,風大得刺骨。
碎石被我們的腳步踢落,久久聽不見墜地的回音。
我拉著許蘭,站在了懸崖的最邊緣。
隻要再往後退半步,就是粉身碎骨。
“別動!都不許動!”
溫建國張開雙臂,攔住了身後想要上前的村民。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嘶啞,像砂紙在玻璃上摩擦。
“星野,爸爸不逼你了。我不抓她了,你回來,你千萬別退了!”
周蘭心已經哭暈了過去,被王嬸掐著人中。
醒來後,她連滾帶爬地往前挪。
“我的兒子啊......”
她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裏,鮮血淋漓。
“你這是在剜媽媽的心啊!那個女人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蠱?你要拿命去護她?”
許蘭也慌了。
她雖然被綁了一天,又斷了腿,但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
她反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試圖將我往裏拉。
“你瘋了!為了救我一個不認識的人,你要跳崖?”
她的聲音裏滿是震怒和不解。
我不認識的人?
我在心底冷笑。
上一世,是誰為了找我,散盡家財,在這大山裏像狗一樣給人磕頭?
又是誰,被這些人用鋤頭活活打死,扔進了後山的枯井裏?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指節泛白。
“我說過,我跟你走。”
我看著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哪怕是死。”
許蘭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
村民們更是絕望到了極點。
溫老爺子狠狠地將拐杖砸在石頭上。
“造孽!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老淚縱橫地看向我。
“星野,全村人都疼你,拿你當眼珠子護著。”
“你上一世受了那麼多苦,這一世,我們隻是想保護你啊!”
老爺子終於忍不住,把“上一世”三個字說了出來。
是的,他們都以為,我腦子裏帶著被拐賣、被虐待致死的記憶。
所以他們覺得,我的行為是受了極度驚嚇後的創傷後遺症。
“保護我?”
我迎著山風,終於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的保護,就是打斷她的腿?”
“就是要把她吊在樹上放血?”
“她是人販子!”
張大柱忍不住吼了出來,眼眶憋得通紅。
“她上一世把你害得那麼慘!她死一萬次都不為過!”
“對!她該死!”
李老栓也附和著,咬牙切齒。
“星野,你被她騙了!你忘了你上一世是怎麼死在地下室的嗎?”
地下室。
鐵鏈。
毒打。
窒息。
那些畫麵再次如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
太真實了。
真實到我甚至能聞到那股發黴的血腥味。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
“我沒忘。”
我睜開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什麼都記得。”
“那你為什麼還要護著她!”
溫建國痛苦地抱住頭,幾乎要崩潰了。
“因為她不是人販子。”
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全場嘩然。
“你胡說!”
周蘭心尖叫起來。
“如果她不是人販子,你上一世是怎麼沒的?你難道自己都不清楚嗎?”
“我清楚。”
我看著周蘭心,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就是因為我太清楚了。”
就在這時。
山腳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烏拉烏拉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野裏被無限放大。
緊接著,紅藍相間的警燈光芒,穿透了山林的霧氣。
一輛,兩輛,三輛......
至少有五輛警車,徹底封鎖了進村的路口。
村民們先是一愣。
隨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
“警察來了!”
“太好了!警察來了,這拐子婆跑不掉了!”
張大柱激動得直拍大腿。
溫建國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我,眼神重新變得溫柔。
“星野,你聽見了嗎?警察叔叔來了。”
“壞人馬上就會被抓走,你安全了。”
許蘭聽到警笛聲,整個人頹然地鬆懈下來。
她苦笑了一聲。
“小男孩,這下你不用陪我跳崖了。”
“警察來了,總能查清楚真相。”
查清楚真相?
我看著許蘭,又看了看麵前那些滿臉喜悅、仿佛卸下千斤重擔的村民。
他們真的以為,警察是來抓許蘭的嗎?
我看著他們帶著篤定的臉。
突然,我笑了。
那是一個屬於八歲孩子,卻又絕不該屬於八歲孩子的笑。
帶著無盡的嘲諷和冰冷。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脫離了懸崖的邊緣。
溫建國麵露喜色,剛要上前抱我。
我卻伸出手,製止了他。
在紅藍交替的警燈倒影中。
我看著溫建國,看著周蘭心,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不會覺得,我不知道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