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猗竹在私立醫院住足了一個星期。
這整整七日裏,沈昭華連家族核心董事會都不曾露麵,所有決策皆轉為線上密閉處理。
我每日雷打不動地乘車前往醫院,送去名貴的滋補湯品。
隨後便堂而皇之地刷著她的黑卡,去隔壁頂奢商場大肆采購硬通貨名表。
每當我提著價值千萬的名貴腕表禮盒踏入病房,崔猗竹那雙微挑的杏眼裏便會暗下三分。
但他嘴皮子上的機鋒卻從未落下,依舊端著那副淒楚溫良的作派。
“陸哥每日兩頭奔波,還要去采買這些昂貴玩物,當真是精力過人。”
“不像我這殘破身子,隻能困在榻上,連累昭華姐宵衣旰食地守著我。”
他刻意將宵衣旰食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權當耳旁風吹過,半點不往心裏去。
神色自若地將頂級溫湯奉在案幾上,我言語溫和。
“猗竹弟弟說笑了。”
“男人的氣魄本就是靠金錢與權勢滋養出來的,你多進些名貴血燕,往後自然也能如我這般神采奕奕。”
剛打完商務電話折返的沈昭華恰好聽見這話,金絲眼鏡後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鳴皋,猗竹大病初愈心思敏感,你何必用這等市儈之言刺他。”
我故作錯愕地微抬下頜。
“我刺他?”
“昭華,我一心念著讓他早日將養好身子,難道關懷也有錯處了?”
崔猗竹立刻伸手牽住沈昭華的風衣下擺,眼角泛起微紅,眼淚瞬間盈滿眼眶。
“昭華姐,萬萬莫要責怪陸哥。”
“千錯萬錯皆是我出身微寒、心思狹隘之過。”
“陸哥自幼眾星捧月,習慣用銀錢權衡諸事,我這等平頭百姓家庭出來的粗人,實在攀扯不上這份貴氣。”
他這番自輕自賤的言辭,明著是伏低做小,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我銅臭熏心、虛榮刻薄。
沈昭華向來自詡清貴,果然被這番言語牽動了情緒。
她側目看我,目光中隱隱透著幾分審視與不滿。
“鳴皋,你從前並不是這般俗不可耐之人。”
“猗竹眼下需要的是體恤與尊重,而非你拿這些冰冷的死物四處顯擺。”
我望著沈昭華那副端方正直的嘴臉,心底冷嘲翻湧。
不過眼下遠未到撕破麵皮的時機。
我暗暗深吸一口氣,眼眶恰到好處地泛起一層薄紅。
“昭華,是我思慮不周。”
“我自幼在名利場摸爬滾打,不懂得那些溫軟的體己話。”
“我隻當傾盡錢財奉上最好的,便算作至誠之心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收斂了笑意別過頭去,寬闊的肩線微微緊繃,流露出隱忍的受傷神色。
裝模作樣扮委屈,誰還不會了。
當年在沈家各房傾軋的修羅場裏幫她奪權時,這崔猗竹恐怕還在象牙塔裏寫抒情散文呢。
果然,見我這副隱忍克製的模樣,沈昭華麵上的寒霜消融了大半。
她移步上前,環住我的腰身,聲線重新柔和下來。
“罷了,我知道你並無惡意。”
“猗竹曆經生死大劫,情緒難免脆弱,你多包容一二便是。”
我順勢依在她肩頭,極為懂事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既然猗竹弟弟不喜我在此叨擾,我日後少來便是。”
“免得平白擾了他的休養。”
沈昭華略一沉吟,終是點頭默許。
這正合我意。
天天看這茶氣衝天的少年在此演苦情大戲,我胃裏早已翻江倒海。
免去了跑腿送飯的差事,我的手腳徹底徹底施展開來。
韓斯幹辦事的效率向來雷厲風行,那三處臨江獨棟別墅已有神秘買家全款接手。
雖因急於變現,售價比峰值時折損了一成,但對我而言,搶占時機遠勝過蠅頭小利。
“定金已全數打入你的瑞銀離岸匿名賬戶。”
韓斯幹在加密電話那頭言簡意賅地報備。
“鳴皋,你當真要將事情做絕?”
“沈大小姐向來是個瘋批手腕,若是察覺你在她眼皮子底下釜底抽薪,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閑適地倚在真絲軟榻上,漫不經心地擦拭著一枚新入手的陀飛輪腕表。
“放寬心。”
“她如今一門心思全在她的救命恩人身上,哪有餘力盤查我的動作。”
“待她回過味來,我早已隱匿於茫茫人海,查無此人了。”
通話剛斷,庭院的大門處便傳來一陣喧鬧。
我起身行至玄關,門外赫然停著沈氏專屬的護送車隊。
沈昭華親自攙扶著麵色蒼白的崔猗竹,緩步邁進正廳。
我神色微斂。
“昭華,這是何意......”
沈昭華目光微側,避開了我的探詢,清了清嗓子。
“大夫準允猗竹出院調養。”
“他不願回那處潮濕逼仄的合租公寓,我亦不放心,便先接他來此處靜養幾日。”
我看著崔猗竹唇角一閃而過的挑釁與自得,心底的嘲諷幾乎按捺不住。
住幾日?
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心機深沉的少年踏進這道門檻,壓根就沒打算再搬出去。
我心中暗自盤算著如何借此事再狠狠敲上一筆竹杠,麵上卻適時流露出錯愕與微慍。
“住在此處?”
“可昭華,此地是你我議定的大婚主宅,收留一個外男長住,於禮法名聲恐怕不妥吧......”
我故意將話頭懸在半空。
崔猗竹見狀,身子一歪,順勢往沈昭華懷裏靠去。
“陸哥果然容不下我。”
“昭華姐,我早便說過陸哥定會芥蒂,你還是送我回出租屋等死吧。”
“左右我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死在哪處臭水溝裏都無妨。”
沈昭華麵色一沉,話語裏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壓。
“鳴皋,莊園占地數千平,難道竟容不下一間客房?”
“他豁出性命救了我,我沈家連一處避風港都不能給他遮蔽?”
她的話字字如刀,直指我心胸狹隘、不識大體。
我喉頭微動,眼底逼出一抹淒然。
“昭華,你竟這般揣度我。”
“我並非容不下他,隻是半山清冷,怕他複診有所延誤。”
“既然你乾綱獨斷,那我全聽你的便是。”
我回身喚來老管家張伯,吩咐他去收拾二樓偏僻角落的雅靜客房。
沈昭華的臉色這才稍顯和緩。
她攬著崔猗竹欲往樓梯走,行至半途,崔猗竹卻忽然駐足不前。
他抬起清瘦的手腕,直直指向二樓正中、采光最佳且屬於我的主臥套房。
“昭華姐,那間居室朝陽通透,視野開闊。”
“大夫說我傷及肺腑需常沐日光,我能住那一間麼?”
我立在挑空的大廳中,冷眼旁觀這場拙劣的逼宮戲碼。
那間主臥套房是沈昭華當年親手為我畫圖督造的。
裏頭的一磚一木、字畫擺件,皆是她當年費盡心思討我歡心的見證。
她曾在那處寬大的露台上擁著我說,此處將是我們執掌風雲後的長相廝守之地。
如今,這所謂的長相廝守,轉頭便要拱手讓人。
沈昭華神情一滯,顯然有些難堪。
“猗竹,那是鳴皋的寢居。”
“偏廳的客套我也已命人布置妥當,你在客套安心調養可好?”
崔猗竹緊抿著無血色的薄唇,晶瑩的淚水斷線般砸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是我僭越了,昭華姐。”
“我隻是自幼居於陋室,恍惚間覺得那處極像畫卷裏的瓊樓玉宇。”
“陸哥的領地,我這等賤命之人怎配染指。”
他退得越是卑微,沈昭華眼底的負罪感便愈發濃烈。
她駐足良久,終是側過頭看向我,遲疑著開了口。
“鳴皋......”
不等她將那些冠冕堂皇的勸慰說完,我便已雲淡風輕地含笑截斷了話頭。
“無妨,猗竹弟弟身子金貴,他中意便讓他住進去。”
“橫豎我近日要統籌訂婚典禮的諸般公文,常在書房批閱到天明,宿在偏臥倒更落得清靜。”
沈昭華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她快步走下盤旋樓梯,將我緊緊攬入懷中。
“阿皋,委屈你了。”
“你且安心,待他身子痊愈遷出,我定百倍補償於你。”
我在她無法窺見的死角,唇角勾起一抹極盡嘲弄的弧度。
補償?
上位者的許諾最是一文不值。
我輕輕拂開她的臂彎,直視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笑意不達眼底。
“昭華,你當真覺得有負於我?”
沈昭華篤定地點頭。
“絕無虛言。”
我微微一笑。
“好啊,城南那塊核心商業用地的批文與開發全權,你轉到我私人控股的公司名下可好?”
“便當作是對我退讓的補償。”
沈昭華麵上的神情瞬間凝固了半秒。
城南那塊地是沈氏集團下半年布局的重中之重,估值數十億。
但話已出口,又有那柔弱少年在旁側看著,她斷然做不出出爾反爾的難看姿態。
她咬牙權衡片刻,沉聲應允。
“好,明日我便命沈氏法務部總監親自過戶交接。”
我眼底浮現出真切的愉悅。
比起一間隨時可以舍棄的臥房,還是這實打實價值數十億的商業版圖,更能讓我通體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