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猗竹搬進我主臥的第一天,便鬧了個雞飛狗跳。
我倚在二樓雕花欄杆旁,漫不經心地抿著杯中清冽的雨前龍井,看著老管家張伯捧出一堆被剪得七零八落的意大利定製真絲睡袍與床品。
“怎麼回事?”
我語調平穩,不見喜怒。
老管家張伯壓低嗓門,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憤懣。
“陸先生,那位宋小......那位崔小先生說這布料上的暗紋刺目得很,硬是用裁紙剪全鉸爛了。”
“那可是您從米蘭高定工坊加急空運回來的,一件便要六位數!”
我抬了抬手,示意老人家平息怒火。
“剪了便剪了吧。”
“去把訂購明細與發票單據找齊,連同我的精神折損費,一並傳真給沈總的首席特助。”
“便說是崔公子病中失常,需要沈總破財免災。”
張伯雖心存疑竇,但見我神色篤定,亦隻得照辦。
未過片刻,沈昭華的專線便打了進來。
聽筒那端,女總裁的聲音裏夾雜著幾分疲憊與輕責。
“鳴皋,幾件衣物寢具而已,你何必錙銖必較到特助那裏?”
“猗竹生於窮鄉僻壤,沒見過這等金貴物件,多半是一時不慎損壞。”
“你身為沈家內定的執掌者,難道便容不下一個失手之人?”
聽著她這般明目張膽的偏袒,我心頭的溫度徹底墜至冰點。
不慎損壞能將厚重真絲整整齊齊鉸成碎條?這失手的準頭未免也太精妙了些。
我壓低了聲線,嗓音裏恰到好處地滲出幾分失落與自嘲。
“昭華,並非我斤斤計較。”
“那套寢具是你我原定合巹之夜要用的,上麵暗繡著你我名諱的篆體。”
“猗竹弟弟將其寸寸鉸斷,我隻是憂心兆頭不吉罷了。”
話筒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顯然,沈昭華亦記起了這套器物的特殊寓意。
良久,她沉沉歎了口氣。
“是我失言了。”
“折損款項我已命財務打入你的私賬,你重新按最高規格定做便是。”
“猗竹那邊,我會嚴加申斥。”
切斷通話,看著手機界麵上新到賬的二百萬數字,我慢條斯理地吹散了茶湯上的浮沫。
款項落袋便好,至於她是否當真申斥崔猗竹,我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接下來的幾日,崔猗竹將那套以退為進的茶係做派發揮到了極致。
他先是在庭院中“腳下一滑”,踩爛了我細心移栽的數株極品名蘭。
繼而又在正廳“脫力失手”,砸碎了博古架上的一尊前朝官窯青花瓷瓶。
每一次,他都會卡在沈昭華車隊駛入莊園的節點,跌坐在殘骸之中,眼角噙淚,楚楚可憐。
“陸哥,我當真不是有心的。”
“這瓷瓶定然昂貴非凡吧?我賠便是,縱然我去地下黑拳場賣命、去抽血賣髓,也定當賠還給你!”
他頹然跌坐在鋒利的碎瓷片旁,清瘦的手指緊緊攥著一塊森白的瓷茬,脖頸微揚,大有一副我不寬恕他便要當場血濺當場的慘烈之勢。
沈昭華邁入大廳,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幅畫麵。
她疾步上前奪下少年手中的瓷片,轉身對我怒目而視。
“陸鳴皋!你是非要逼得他走投無路才稱心嗎?”
“不過是一個死物花瓶,價值幾何我賠你便是!”
“你何至於這般步步緊逼,連個舍命救我的虛弱之人都容不下?”
逼他?
我抱臂立在博古架旁,冷眼打量著這對戲文裏的苦命鴛鴦,幾乎要撫掌大笑。
自始至終我未置一詞,甚至連衣角都未曾靠近那案發現場半步,這滔天黑鍋便硬生生扣在了我頭上。
這等顛倒黑白的手段,當真是爐火純青。
我懶得同沈昭華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從容地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公證檔案。
“既然沈總一擲千金要為他兜底,那我們便公事公辦。”
“這尊前朝青花折枝花果紋梅瓶,乃是去年佳士得春拍之物,落槌成交價是一千三百萬。”
“拍賣原件、關稅證明與權威鑒定文書皆在律所備案。”
“不知沈總打算以支票兌付,還是實時轉賬?”
沈昭華神情一滯。
她顯然未曾料到,我竟會用這般公事公辦、冷漠至極的商賈口吻同她清算。
癱坐在地上的崔猗竹亦是身軀僵死。
他本以為不過是個擺設古董,未曾想竟是這般天文數字,麵色頃刻間褪盡了血色。
“一千三百萬......”
“陸哥,你莫要誆我......這分明隻是個尋常瓶子啊......”
我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
“尋常瓶子?崔公子,你前日踩碎的那幾盆空穀幽蘭,亦是百萬起步的珍品。”
“這幾日你在莊園內‘失手’損毀的物件,林林總總加起來已逾兩千萬之巨。”
“我未曾命安保將你當場扭送法辦,已然是全了沈總的顏麵。”
沈昭華的麵頰一陣青紅交替。
她心中明鏡一般,知曉我並未虛報分毫。
但在她苦心庇護的少年麵前,豪門掌舵人的傲骨逼得她隻能強咽下這口悶氣。
“夠了!”
“兩千萬,我即刻劃歸你的賬下!”
“往後猗竹的起居活動限在內院,絕不再碰前廳一草一木!”
我唇角微揚,風度翩翩地頷首。
“沈總爽快,兩訖便好。”
注視著瑞士賬戶上翻倍的數字,我心頭最後那一絲鬱結亦徹底煙消雲散。
左右那些真正的稀世古玩早在數日前便被我暗中調包送入了秘密金庫。
如今散落在地上的,不過是潘家園地攤上一百塊三個的高仿工藝品罷了。
用百十塊的贗品套取兩千萬真金白銀,這等暴利買賣,放眼全球金融界亦難尋第二樁。
但我心中亦明了,沈昭華對我的耐受度已然行將見底。
她開始在細微末節上對我百般挑剔。
斥責我備下的藥膳火候過盛,嫌棄我定製的西裝袖扣過於銳利刺痛了崔猗竹的眼眸。
甚至,在一年一度的商界頂級慈善晚宴上,她直接剝奪了我作為正位男伴出席的資格。
“鳴皋,猗竹整日困在宅子裏鬱鬱寡歡,主治醫官說長此以往恐生心病。”
沈昭華一邊由侍從整理著晚禮服裙裾,一邊漫不經心地通知我。
“今夜的國賓級晚宴,我意欲帶他出去散散心神。”
“你那套原定壓軸出席的頂級手工刺繡西裝,我已命工匠連夜改了尺寸,先給猗竹換上吧。”
我正整理領帶的手指驀然一滯。
那套刺繡正裝,是我耗費整整一年光景,在薩維爾街特級大師手中排期定製的傳世之作。
是為了在今夜以沈氏未來正位繼承人夫婿的身份,名正言順亮相商界而籌謀的戰袍。
如今,她輕飄飄一句話,便將我所有的心血與體麵碾碎在腳底。
“沈昭華。”
我緩緩轉過身,直視著那張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麵龐。
“那是商界峰會,非是市井遊園。”
“你攜一個無名無分的外男招搖過市,置我陸鳴皋於何地?置兩家聯姻的體麵於何地?”
沈昭華係披肩的動作微微一頓,眉宇間迅速籠上一層不耐的厲色。
“不過是一場例行宴飲,你何必這般上綱上線、斤斤計較?”
“猗竹為我舍生忘死落下一身傷病,我攜他見見世麵又有何不可?”
“陸鳴皋,你何時變得這般狹隘自私、虛榮跋扈了?”
狹隘?自私?
我緊緊攥著掌中的袖扣,直至鋒利的寶石棱角刺破掌心血肉。
在這一瞬,我對這個權勢滔天的女人,僅存的一星半點微末情誼亦蕩然無存。
既然你連我最後的尊嚴都要剝奪殆盡,那我亦無需再陪你粉飾這虛妄的太平。
我斂去眸中的暗潮,將掌心染血的袖扣順勢擲入暗處的廢紙簍。
取過絲帕,慢條斯理地將指縫間的血痕擦拭幹淨。
“好。”
我抬眸直視著她,唇角勾勒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儒雅笑意。
“既然沈總心意已決,那便依你所言。”
“正裝便置於衣帽間正室,你讓猗竹弟弟去試穿便是。”
“祝二位今夜賓主盡歡。”
沈昭華顯然未料到我竟會這般輕描淡寫地退讓,眸中掠過一絲意外,甚至夾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
但久居高位的傲慢讓她迅速將這歸結於我的屈服與懂事。
“阿皋,難為你了。”
她上前一步欲攬我的肩臂,被我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我去後廚囑咐張伯熬些參湯備著,沈總自便。”
我穩步下樓,未曾回眸多看一眼。
當晚七時,沈昭華帶著換上一襲矜貴正裝、麵容嬌柔清俊的崔猗竹,萬眾矚目地駛出了莊園。
崔猗竹親昵地挽著沈昭華的臂彎,在擦肩而過的刹那,特意停駐了半步。
“多謝陸哥割愛。”
“昭華姐說,這身行頭穿在我身上,比陸哥穿起來更顯少年意氣。”
我睨視著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做派,心頭連譏諷的欲望都欠奉。
“穿得合身便好。”
“不過崔公子,別人的戰袍終究帶著別人的骨架。”
“莫要穿得太滿,摔下台階時落得個身敗名裂。”
崔猗竹麵色驟變,剛欲出言反唇相譏,沈昭華已在前方沉聲催促。
目送著奢華車隊的尾燈隱沒在沉沉夜色之中,我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韓斯幹的專線。
“斯幹,收網節點提前。”
“所有境內資產的割離與離岸轉移,必須在午夜零點前徹底交割完畢。”
“明晨破曉,我即刻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