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韓斯幹發來了最終交割完畢的加密密文。
“萬事俱備,所有資金已徹底通過合法通道洗練,盡數彙入開曼群島與瑞銀的匿名隱秘賬戶。”
“甚至沈昭華先前為你從海外馬場購入的那幾匹頂級純血賽馬,我都遵照你的指令,盡數溢價轉讓給了城南那位癡迷良駒的女船王。”
“陸鳴皋,你這番手腕,當真是刮地三尺、寸草不生。”
看著屏幕上的確認信息,我長長地舒出了一口積壓三年的濁氣。
整整三載,我在沈昭華身側將那份深情戲碼演得淋漓盡致。
如今大幕垂落,總算結清了令我心滿意足的巨額酬勞。
我拉開紅木梳妝台的底層抽屜,開始清理最後殘留的痕跡。
其實本就無甚可帶的。
所有昂貴的名表、鑽石配飾與絕版藏品,早已在數日前被我打包套現。
金庫暗格內空空如也。
衣帽間裏隻餘下幾件平價尋常的換洗衣物。
我唯獨要帶走的,不過是一本護照,與一張屬於我陸鳴皋本人的身份證件。
我的餘光忽然落在案幾角落的一個黑絲絨錦盒上。
盒中盛放的,是沈昭華在三年前贈予我的第一件定情信物。
一個夜市地攤上十塊錢買來的廉價不鏽鋼領帶夾。
那時她尚且隻是個被幾位同父異母的姐姐聯手打壓的落魄次女,連宴請我吃一頓大排檔都要精打細算。
她將那枚粗糙的領帶夾別在我的領帶上,眼底泛著孤注一擲的淚光:
“阿皋,待我他日執掌沈氏權柄,定為你尋來這世間最頂級的絕世奇珍。”
奇珍異寶她後來確實毫不吝惜地奉上了。
可那個滿心滿眼皆是我的落魄姑娘,亦早已死在了這名利場的權欲泥潭之中。
我伸出兩指夾起那枚冰涼粗糙的領帶夾,隨手將其拍在了梳妝台最中央顯眼的位置。
連同那份早已被我蓋上私人印鑒、注明作廢的聯姻協議,一同壓在其下。
權當是我陸鳴皋留給她最後的憑吊吧。
料理好這一切,我安然坐在空曠寂靜的廳堂內,靜候破曉晨光的降臨。
今日,原定是兩家前往民政局正式締結連理的吉日。
亦是我精密籌謀之中,自她生命裏徹底人間蒸發的死線。
清晨七點整,莊園厚重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沈昭華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與若有似無的冷冽香水味跨步而入。
她麵容倦怠至極,真絲禮服褶皺淩亂,領口處隱隱染著一抹極淡的粉質痕跡。
無需多言便知,昨夜慈善晚宴散席後,她帶著崔猗竹在何處消磨了長夜。
我端坐在沙發上,目光平靜如止水。
沈昭華見到我的身影先是一怔,隨即有些焦躁地揉按著太陽穴。
“起得這般早?”
“昨夜應酬多飲了幾杯,猗竹非要守著我照料,便在酒店頂層開了間套房。”
“你莫要多心,我們分室而居,清白得很。”
這等欲蓋彌彰的辯白,若是換作從前的我,或許還會配合著演出幾分吃醋動容的神態。
但此刻落入耳中,唯餘無盡的厭煩與滑稽。
我從容起身,倒了一盞溫水遞至她手邊,語調無波無瀾。
“無妨,我信你便是。”
“昭華,你可還記得今日是何日子?”
沈昭華接過水杯,眉宇深鎖,顯然宿醉未消的大腦在極力搜尋記憶。
片刻後,她恍然省悟,眼底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愧意。
“今日是咱們去登記領證的日子。”
“阿皋,對不住,我昨夜飲酒過甚,眼下頭痛欲裂。”
她試圖伸手攬我的手腕,將我拉入懷中。
“不如咱們改日再去?”
“猗竹昨夜照料我熬了整宿,眼下正低燒不退,我得去酒店看顧他一番。”
“左右領證不過是走個過場,早一日晚一日,並無分別,你說呢?”
我凝視著她那雙寫滿推諉與敷衍的眼眸,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托詞都懶得去編織了。
為了一個低燒的異性,將攜手三年的未婚夫婿在締結婚盟的正日棄如敝履。
“好。”
我微微頷首,神色間不見半點慍色,亦無分毫怨懟。
“你去照料他便是,登記之事,來日方長。”
我的逆來順受反倒讓沈昭華生出一絲異樣的恍惚。
她細致地審視著我的神態,企圖從我冷峻的麵龐上尋出一絲慍怒或委屈的破綻。
但我這三年的偽裝,早已出神入化。
“阿皋,你當真未曾動氣?”
她試探著開口。
我淡然一笑,順手替她撫平了略顯淩亂的風衣翻領。
“我動氣又有何用?畢竟他是舍身救你的大恩人。”
“快去吧,莫要耽擱了病情。”
沈昭華如卸重負。
她在我的麵頰上匆匆印下一個敷衍的吻,旋即轉身,步履生風地邁出了大門。
厚重的實木門徹底闔上的刹那,我麵上的溫和在瞬息間凍結成霜。
我提起早已備好的極簡手提包,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這棟困頓了我三年的金絲牢籠。
......
當晚八點,沈氏集團頂層總裁辦。
沈昭華揉按著酸痛的頸椎,批複完最後一份跨國並購案。
整整一日,陸鳴皋竟未曾有一通電話、一條訊息打來。
這種反常的沉寂,讓她猛然騰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陰霾。
她抓起車鑰匙奪門而出,一路疾馳連闖數個紅燈,徑直殺回了半山莊園。
整棟莊園死寂如墓,衣帽間的櫃門洞開,所有昂貴的高定西裝、名貴古董全數不翼而飛。
梳妝台上,唯餘那枚十塊錢的粗糙不鏽鋼領帶夾,以及那份被鮮紅印鑒作廢的聯姻契約。
協議正中,赫然是用暗紅色墨水狂草勾勒的一行大字:
【沈昭華,合作結束,死生不複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