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從哪來。
隻知道江家的鐵門是黑色的,門口有兩棵香樟樹。
我被鎖在左邊那棵樹上。
右邊那棵拴著江家的阿拉斯加。
我們共用一個水盆。
它喝完了,我就等保安來換水。
等不來,就沒水喝了。
路過的人喜歡逗狗,偶爾也逗我。
有人拍拍手,像喚狗一樣讓我過去。
有人扔半截烤腸在地上,看我和狗誰先搶。
偶爾也有人停下來問:他為啥被拴住?
我也想知道為啥。
直到那天,一個流浪女拽著我,要我去當她老公。
我頸間鐵鏈繃得嘩嘩作響時,保安板著臉衝出崗亭:
"快放手。"
"他給我們江家大小姐帶了綠帽子。"
"上頭吩咐了,他必須拴在這。"
......
我還沒反應過來,人群爆發出歡呼。
"新郎來了!"
我抬起頭,黑色鐵門正敞開,紅毯從裏麵一路鋪到門外台階。
賓客如雲。
我低下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水盆空了三天。
保安老周說最近府裏有大事,他忙得腳不沾地。
我沒敢催,怕他生氣,以後更不來換水。
"快看,新娘出來了!"有人喊。
我機械地抬眸。
紅色旗袍,修長窈窕。
女人側臉精致如畫,站在台階最高處,周身矜貴清冷。
她叫什麼來著。
我努力回想,腦子裏像灌了鉛,什麼都想不起來。
隻記得她每次路過,都不會看我。
"江暮寒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聽說今天嫁的是首富獨子白慕言,天造地設啊。"
"那個拴在樹下的男人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聽說是江家小姐的前夫,戴了綠帽子,所以被罰在這。"
"活該!不要臉的東西。"
議論聲灌進耳朵。
我垂下眼,指甲摳著地上的碎石子。
前夫。
綠帽子。
這些詞我聽過很多次,可它們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我隻知道餓,渴,還有脖子上鐵鏈勒出的血痕,每天都在疼。
婚禮進行曲響起。
一輛白色加長轎車緩緩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筆挺的白色西裝從裏麵走出,剪裁得體,襯得身姿頎長。
新郎踩著鋥亮的皮鞋走上紅毯。
他的臉線條硬朗,眉眼深邃,下頜線清晰分明。
所有人都在看他。
音樂聲越來越大,像要把天頂開。
我突然覺得頭疼。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腦子裏鑽出來。
"江暮寒,你願意嫁給白慕言為妻嗎?"
司儀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我願意。"
女人的聲音清冷克製。
我捂住腦袋,疼得渾身發抖。
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我好像聽過。
熟悉到骨子裏。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出現了另一個畫麵。
同樣的婚禮。
同樣的誓詞。
隻是那個穿著西裝的人,是我。
"沈暮川,你願意娶江暮寒為妻嗎?"
"我願意。"
少女看著我,眼裏有光,有笑,有克製不住的歡喜。
她握著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暮川,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你。"
記憶像洪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想起來了。
我叫沈暮川。
叫江暮寒的女人是我妻子。
也是把我變成這樣的人。
十六歲那年,我在村口第一次見到江暮寒。
她臉上青紫一片,衣服補丁摞著補丁。
我提著籃子路過,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很亮。
哪怕渾身狼狽,那雙眼睛依然幹淨得像山裏的泉水。
"你沒事吧?"
我停下腳步。
她搖搖頭,低下眼不說話。
我從籃子裏拿出兩個饅頭遞給她。
"吃吧。"
她沒接,隻是盯著饅頭看。
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拿著。"
我把饅頭塞進她手裏,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
"謝謝。"
後來我才知道,她家在村尾最破的那間土屋。
父親賭博欠債,母親被賣到外地,爺爺常年臥病在床。
十五歲的少女撐起整個家。
種地,打零工,照顧爺爺。
還要忍受醉酒父親的拳打腳踢。
我開始偷偷接濟她。
給她送吃的,幫她修房子,照顧她爺爺。
父母發現後勃然大怒。
"暮川,你瘋了?那丫頭全家都是債,你圖她什麼?"
我低著頭,攥緊衣角。
"我圖她以後有出息。"
父親氣得拍桌子。
"出息?她能有什麼出息?你別做夢了!"
我不說話。
因為我知道,江暮寒跟別人不一樣。
她聰明,隱忍,眼裏有不甘。
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飛出去。
果然,十八歲那年,她考上了城裏最好的大學。
村裏人都說她祖墳冒青煙。
隻有我知道,她每天隻睡三個小時。
白天幹活,晚上在油燈下讀書。
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放在嘴裏嗬氣暖一暖。
她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跑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