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剛過,我翻過了雲家的後牆。
巷口,阿蕪的馬車靜靜等著。
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
夜裏的京城,安靜得像一座墳。
可馬車沒走出多遠,前麵忽然亮了。
火把,一支,兩支,三支。
把巷子照得通明。
我聽見長姐的聲音,涼涼的,帶著笑:
“妹妹,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我僵在車上。
有人掀開車簾,長姐站在火把下。
她身後,是十幾個家丁。
爹、娘和弟弟,也都來了。
爹沉著臉:
“你長姐說的沒錯,你果然想跑。”
“她料定了你不肯乖乖就範,連夜從宮裏出來專程來抓你。”
阿蕪撲上來,死死護住我:
“你們別碰姑娘!”
弟弟喝道:
“放肆!一個丫鬟,也敢攔著家裏辦事?”
他手一揮,兩個家丁上前把阿蕪拖開。
我被人從車上拽了下來。
娘走到我麵前,看著我。
“知予,別怪家裏心狠。”
“雲家如今一門都在你姐姐身上,你若連夜跑了,我們沒法給陛下交代。”
我仰起頭看著她。
“娘!在你心裏,可有一分當我是女兒?”
娘沒有回答。
爹後退一步對長姐道:
“青瑤,接下來怎麼辦?”
長姐姐走近我。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我,笑了一聲。
“妹妹,你別怕。”
“長姐隻是送你去邊關。”
我掙紮道:
“我不去。”
“這由不得你。”
她側過頭吩咐:
“綁起來,灌藥,裝箱。”
“今夜就送出城。”
有人按住我。
粗麻繩一圈一圈,纏上我的手腕和腳踝。
有人撬開我的嘴,把一碗又苦又澀的藥硬灌進我喉嚨。
我嗆得連連幹嘔。
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人把我塞進一隻箱籠裏。
那箱子很小,很窄。
我蜷在裏麵,手腳都被捆著動彈不得。
阿蕪在旁邊拚命喊:
“姑娘怕黑,你們把她放在那箱子裏會要了她的命的。”
長姐冷漠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不是剛好,讓她長長記性,乖乖的去邊關成親。”
而後貼在我耳邊,壓低聲音:
“你此次去阿煜下的旨意是,感念謝將軍常年戍守苦寒、孤身無伴,特賜世家女子雲知予遠嫁邊關,嘉獎忠臣、彰顯皇恩浩蕩。”
“你看,你在阿煜心裏,不過是獎勵忠誠的贈品。”
“至於讓你過幾年回來,天高皇帝遠,阿煜早晚會把你忘了。”
“啪。”
箱蓋被長姐合上。
黑暗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我從小就怕黑。
小的時候,夜裏怕得睡不著,娘會在我房裏點一盞燈。
如今,我被關在這無邊的黑暗裏。
一絲光也沒有,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拚命想呼吸,可箱子太窄,我的胸口被壓著,吸進去的都是又悶又濁的氣。
我用力推那箱蓋。
推不動。
我想喊。
可喉嚨裏還有那股藥的苦,嗆得我發不出聲。
外麵傳來娘的聲音:
“裏麵會不會太悶了?你妹妹會不會喘不了氣?”
長姐寬慰她:
“沒事的娘,一個時辰的路程不礙事,等妹妹迷藥醒來就出城了。”
“阿煜說了,早點送妹妹走,省得夜長夢多。”
我蜷在黑暗裏。
四周的聲音,漸漸模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重。
又越來越輕。
我怕黑。
我怕極了。
可這一次,沒有人會理會我。
黑暗將我整個吞沒。
我最後一絲力氣都散在了黑暗裏。
箱籠被抬著吱呀吱呀運出了城。
沒人知道,裏麵躺著一個再也沒有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