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越將自己體內的那一絲本源氣息盡數收斂,完完全全壓製在經脈的最深處。
既然相遇在校園,倒也不用急著當場相認。
先看看自己的這把佩劍,如今到底把這群凡人學生教成了什麼模樣。
講台上的雪清月環視全場清點到課人數。
當她的冰冷視線掃過後排靠窗位置時,目光微微頓住了。
全教室所有新生都在低頭,要麼就是滿臉緊張地端坐著不敢出聲。
唯獨那個坐在後排角落裏的年輕男生,既沒有避開她的眼神,也沒有絲毫拘謹。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迎著她的審視,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明的熟稔與淡然。
“後排靠窗那位同學。”
雪清月的聲音穿透安靜的教室,清冷地落了下來。
周野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幾乎本能地往桌子底下縮。
林越從容不迫地直起身子。
“老師。”
“你一直盯著我看,是有什麼疑問?”
林越麵帶微笑。
“暫時沒有疑問。”
教室四周響起了幾聲極力壓抑的輕笑。
雪清月神色平靜無波,抬手按亮講台側麵的擴音器。
“有疑問隨時舉手。”
林越點了點頭。
“明白。”
雪清月收回視線,轉身在操作麵板上輕輕一按。
講台背後的整麵光幕瞬間亮起,一套繁雜精密的人體靈力運轉循環模型在半空中展開。
周野趴在桌麵上,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給林越發去私信。
“兄弟,我服了,全校敢跟雪閻王正麵眼神交鋒的活人,你是第一個。”
林越指尖微動,回複得極其自然。
“老師站在高處講課,做學生的抬頭聽講,再正常不過。”
“別人看她是仰望神明,你看她簡直像是在巡視自家庭院。”
林越笑了笑,沒有再回複消息。
講台上,雪清月開始用短促精準的話語,剖析著那套靈力循行陣列。
這是整個人類超凡聯盟推行已久的通用教材,專門針對初學者構建的基礎功法模型。
林越隻是掃了三眼,眉心就微不可察地輕輕挑了一下。
陣列在經過第三次氣海回流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在右側氣衝穴多繞了一個冗餘節點。
在初學階段,這個多餘的彎路能稍微平緩氣血衝擊,降低暴走的概率。
可隨著修為深入,體內的經脈負荷就會成倍攀升,到了後期很容易導致心脈受損。
這顯然並非印刷排版的疏漏,分明是某位自作聰明的後世修士,在臨摹古老原本時因為悟性不足,強行給公式打上的畸形補丁。
結果被現代學術界奉為真理,原封不動地寫進了教材裏世代傳授。
這群後世學者抄作業都能抄串行,屬於是把祖傳的屎山代碼當成核心機密給供起來了,看得他這個原作者血壓都有點往上飆。
身邊的周野早就抓起靈能筆,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符。
林越卻把筆平放在桌角,靠著椅背一動不動。
周野寫得手腕發酸,餘光瞥見林越的空白桌麵,連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林兄,你發什麼愣呢,趕緊記啊!”
林越語氣隨意地擺了擺手。
“不用記。”
周野壓低嗓音,急得直擠眼睛。
“為什麼不記,回頭要抽查筆記算平時成績的。”
林越指了指光幕上的氣衝穴位置,實話實說。
“這套公式有缺陷。”
周野猛然扭過頭,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這可是聯盟教育部頒布的標準模型,無數前輩宗師驗證過的鐵律。”
“前人驗證過的,未必就是正確答案。”
周野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腦袋縮了縮。
“祖宗,你可收收神通吧,這話要是被台上的雪研究員聽見,咱們倆當場就得完蛋。”
林越轉了轉手中的筆杆。
要是當場舉手糾錯,這堂課不用再上了,直接被請進研究院的封閉實驗室,麵對幾十名老專家的無盡盤問。
要是保持沉默裝傻充愣,他就能舒舒服服地摸魚混到下課,然後準時奔赴食堂去搶限量供應的酸湯靈魚麵。
老老實實吃飯才是正經事。
......
講台上的雪清月講完了上半節的核心框架,抬手關閉了講解麥克風,寬敞的階梯教室裏隻剩下全息模型輕微的電流運轉聲。
她示意全員自主推導演算,隨後踩著無聲的步伐,從第一排的中央過道緩步走下,沿途視察新生的推導情況。
教室裏的氣氛壓抑得落針可聞,所有學生都在低頭狂寫。
雪清月走過一排排桌麵。
當她走到後排靠窗的位置時,腳步停了下來。
周野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字跡擁擠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而在右側的桌麵上,林越攤開的本子上一片雪白,唯獨正上方寫著課程名稱,底下連半個符號都沒有留下。
女人單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她的五指保持著自然的微微彎曲狀態,在掌心虛握出一個極具壓迫感的空洞弧度。
林越眼皮微垂,心底暗笑。
這姿勢正是以前她作為靈體懸浮在自己身側時,隨時準備出鞘護主的迎戰習慣。
幾萬年過去了,這肌肉記憶是一點沒改,搞得跟隨時要在課堂上拔刀開大一樣。
“為什麼不推演?”
雪清月清冷的聲音在林越頭頂上方響起。
周野的腦袋瞬間埋到了課桌抽屜的最裏麵,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林越抬起頭,迎著女人近在咫尺的清寒眼眸。
“回老師,還沒想好該怎麼落筆。”
“按照光幕給出的標準推導式,照章演算即可。”
林越神色坦然。
“如果照章演算出來的結論是錯的呢?”
空氣在一瞬間陷入了沉寂。
雪清月原本毫無波瀾的漆黑眼眸深處,泛起了一抹銳利如劍的光芒。
她俯視著林越,視線在林越那雙平靜幽深的眼眸上停滯了片刻。
“你認為聯盟通用的基礎模型,存在錯漏?”
林越並沒有正麵頂撞,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我隻是覺得,既然是基礎模型,就該允許學生抱著審視的態度多觀察幾眼。”
雪清月沒有立刻出聲斥責。
兩人的距離隻有半臂之遙,淡淡的冷杉雪香隨著微風輕輕拂過林越的鼻尖。
過了片刻,雪清月收斂了眼底的鋒芒。
“保持質疑是學術研究的基礎,但狂妄與自大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她轉身朝著過道前方走去,扔下一句毫無情緒起伏的叮囑。
“待會兒隨堂抽測,我不希望看到一張空白的答卷。”
林越微微頷首。
“謹遵教誨。”
看著雪清月走回講台,周野才如釋重負地猛然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林兄,你真的太勇了,我願稱你為天海第一硬漢。”
前排靠過道的陸紅菱此時再次側過頭來。
少女的眼角微微揚起,視線從林越那張白紙一樣的筆記本上掠過,嘴角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挑釁。
很顯然,林越剛才被代課老師當場抓包的一幕,被這位火係大小姐完完整整看在了眼裏。
陸紅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衝林越比劃了幾個口型。
看你待會兒怎麼收場。
林越回以一個毫無波瀾的微笑,甚至禮貌地衝她輕輕揚了揚手中的圓珠筆。
講台上的雪清月此時按下了下課前的抽測係統按鈕。
“隨堂小測現在開始,共計十道選擇題,一道壓軸推導題,限時完成,成績直接計入平時檔案。”
隨著叮的一聲脆響,電子試卷同步發進了每一個學生的個人終端裏。
全班頓時響起了一片歎息聲。
林越指尖輕點桌麵,低頭看向浮現在眼前的半透明試卷。
前麵的選擇題全是最基礎的概念辨析,要拿滿分容易得很,要精準控製在及格線邊緣更是易如反掌。
他的最初計劃非常樸實無華。
前排基礎題故意錯上三四道,將總分穩穩卡在六十分的及格線。
分數太高容易引起教務處的關注,淪為重點培養的苦力。
分數太低又會被強製抓去補課,耽誤他去食堂摸魚。
六十分萬歲,多一分都是對自己大學生活的背叛。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到最後那道分值高達三十分的大題上時,林越的手指微微頓住了。
題幹極其簡短。
請寫出氣海回流至氣衝穴的最佳能量轉化方程,並完成公式推導。
按照聯盟教材的錯誤標準寫,他能穩當拿到這三十分,湊齊六十分及格線。
但作為一個親手創造這套大道雛形的人,白紙黑字寫下一個誤人子弟的殘缺公式,實在違背他的心意。
可要是按照最完美的上古法則寫出來。
那獨特的推導邏輯與符文起承轉合,全天下隻有一個人最熟悉。
就是講台上站著的那柄佩劍。
林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講台上正靜靜俯視全班的雪清月。
他握在手中的筆杆,慢悠悠地在指尖打了個轉。
寫教材標準答案是誤人子弟,寫原版正解又等於當著自家佩劍的麵主動自爆身份,這波簡直是左右為難,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