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抱。”
剛跨進誠王府大門,三歲的小妹趙寶珠便邁著短短的步子撲了過來,一頭撞在我的小腿上。
她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肉乎乎的掌心裏還攥著小半塊幹癟的豆餅。
我彎腰將她一把抱起,伸手擦去她嘴角的餅渣,順手從暗袋裏摸出一塊蜜漬杏脯塞進她嘴裏。
“寶珠乖,喝口溫水慢慢咽。”
府門外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叫罵聲。
“貪墨軍餉的國賊滾出來!”
“還邊關兒郎的性命來!”
伴隨著洶湧的怒吼,數枚腐爛的菜葉與腥臭的爛泥越過照壁,啪嗒一聲重重砸在正廳的青磚地上。
我娘嚇得驚呼一聲,慌忙將寶珠從我懷中接過去,用披帛死死護住小妹的腦袋。
我爹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濺滿門楣的汙物,雙拳緊握,眼角泛出充血的赤紅。
“冤孽啊......我趙景平懦弱半生,連隻螞蟻都不曾踩死,他們為何要這般踐踏我的尊嚴?”
“王爺,別瞧了,先進屋歇息吧。”
我娘忍著淚,伸手去拉我爹顫抖的衣擺。
“市井小民皆是被流言蒙蔽,真以為前方的二十萬將士被咱們家斷了生路。”
“被蒙蔽?這是有人處心積慮要把死罪往咱們頭上扣!”
我爹狠狠一拳砸在朱漆廊柱上,震得指骨通紅,卻連句惡毒的詛咒都罵不出來。
他骨子裏就是這樣良善本分,被人逼到懸崖邊緣,也隻會反省自己何處做得不周全。
我折身穿過遊廊走入書房,推開臨街的高軒,冷眼看著外頭群情激憤的人群。
人群深處有幾個身形精悍的褐衣短打漢子,喊得撕心裂肺,餘光卻頻頻瞟向斜對角茶肆的二樓。
那裏停著一乘垂著玄色流蘇、暗繡東宮螭紋的四乘馬車。
“少主,外頭的風聲已如野火燎原。”
暗衛統領寒硯悄無聲息地自暗閣中閃出,雙手呈上一枚拇指粗細的漆封蠟丸。
“五城兵馬司與京兆府皆作壁上觀,暗地裏縱容閑漢煽動民怨,短短兩個時辰,王府名下的兩家米糧行已被潑漆砸搶。”
我抬手捏碎蠟丸,抖落裏麵的薄絹。
絹上僅有一行墨跡:永昌侯府昨夜暗發十八輛重車,分頭出南門,疾馳江淮。
“太子這手借刀殺人,下得倒是幹脆利落。”
我將字條湊向燭芯,看著火苗將絹帛吞噬為灰燼。
“他急著用我爹這顆人頭,去填補永昌侯貪墨軍餉撕開的巨大窟窿,民怨沸騰到極點,皇爺爺才不得不下旨殺人。”
寒硯眉宇緊鎖,沉聲低語:“可北境乃極寒之地,永昌侯押送過去的確實是混雜碎石的黴米陳糠與殘破單衣,鎮北軍斷糧已逾四日,全軍士氣跌入冰窟,三日後若戰敗折子遞入京城,陛下為平息三軍嘩變,勢必隻能拿王爺的人頭祭旗。”
“誰告訴你鎮北軍當真斷了糧?”
我側過身,端起案幾上微涼的苦丁茶抿入一口。
寒硯神色微滯:“屬下親自核查過戶部勘合文書,經冀州運往雁門關的那批精糧,確在半道被盡數換走。”
“戶部的底冊無誤,太子換下去的糧食也是實打實的。”
我放下白瓷茶盞,眼眸深處寒光乍現。
“但他換走的,本就是廣濟倉暗中掉包拉去充作積肥的陳穀劣麥。”
寒硯瞳孔猛縮,滿麵驚愕:“那真正的大軍口糧......”
“今日早朝三殿下的神情,你可看清楚了?”
我打斷了他的詢問,冷冷反問。
寒硯思索片刻,低聲道:“三皇子看似在替誠王府求情,實則步步緊逼,誘導陛下坐實王爺的死罪。”
“趙承澤可比東宮那位蠢才精明多了。”
我踱步至高軒前,望著院落裏正邁著小短腿追逐蝴蝶的寶珠。
“他早知太子意圖拉攏永昌侯,便暗令兵部的親信大開方便之門,誘導太子一口吞下這筆軍餉,好借此將儲君與誠王府連根拔起。”
“隻可惜,在他們這群自詡高貴的皇室貴胄眼裏,邊境十萬將士的性命,不過是可以隨意撥動的籌碼。”
爭儲奪嫡,權謀算計,在他們筆下不過是幾行輕描淡寫的奏折。
但在我趙時湛眼中,那些頂風冒雪駐守北疆的鐵甲兒郎,才是大周不倒的脊梁骨。
拿邊關軍卒的血肉為自己的野心鋪路,不管是東宮還是三皇子,都不配染指那座江山。
前院驟然傳來重物撞擊大門的沉悶轟響。
“聖旨有令!刑部奉旨提審要犯!”
我娘驚恐的悲泣聲自中庭傳來,隨之而起的是我爹護女心切的怒吼。
“休得驚嚇我的妻兒!要鎖拿便鎖我一人!”
寒硯指尖微動,腰間軟劍發出一聲低吟:“少主,屬下這便去拔了他們的舌頭。”
“收劍。”
我整肅衣冠,神情冷漠地推門邁步而出。
“獵物才剛進圈,且由他們多蹦躂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