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景平,按手印吧。”
刑部侍郎萬槐將一份朱砂密布的供詞重重砸在石桌之上,嘴角掛著森冷的獰笑。
“隻要你認下私通永昌侯倒賣軍糧的罪名,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自會向萬歲爺求情,保你趙家一脈血脈不絕。”
我爹雙手撐著桌麵,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本王從未拿過永昌侯一厘銀子!那日在宮門處,本王親眼所見,分明是太子府的親衛在搬運侯府送去的密匣!”
“放肆!”
萬槐猛地拍碎了石桌一角,霍然拔刀而立。
“死到臨頭還敢攀咬儲君!我看王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數柄閃爍著森森寒光的佩刀出鞘,雪亮的鋒刃直逼我爹咽喉。
我娘麵無血色,張開雙臂死死撲擋在我爹胸前,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朗朗乾坤......你們這是屈打成招!”
“二嫂,何苦讓婦道人家在此哭鬧失儀?”
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越過院牆飄入院中。
三皇子趙承澤身裹一領雪白大氅,手搖折扇,神態從容地跨入院門。
萬槐見狀,連忙收刀退後,躬身拜倒:“下官參見三殿下。”
趙承澤虛抬折扇示意平身,隨即搖頭長歎,眼神落在我爹慘白的臉上。
“二哥,你又何必執迷不悟?父皇給的三日寬限,無非是念及骨肉情深,給你留一份體麵體麵的退路罷了。”
他邁步向前,語調痛切如春風化雨。
“北疆防線已然到了崩潰邊緣,你若是及早畫押,朝廷抄沒誠王府私庫便能名正言順抵充軍餉,前線的兒郎也能早一日裹腹,你怎這般冥頑不靈?”
我爹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慘笑一聲。
“三弟,連你也要將這口黑鍋扣在我頭上?”
“信與不信,已不關乎你我,天下悠悠眾口才是要緊之事。”
趙承澤轉眸看向立在石階上的我,神色微緩,唇角噙著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時湛,聽三叔一句勸,莫要再縱容你父王犯渾了,今晨你在殿前不知輕重胡言亂語,太子皇兄已動了真怒,若再拖延下去,即便三叔有心周全,也保不住你們全家。”
我立在廊柱陰影下,雙手負於身後,麵容波瀾不驚。
“三叔好意,侄兒心領,不過侄兒心頭倒有一事未解。”
趙承澤眉梢輕挑:“何事?”
“三叔方才言之鑿鑿,稱北疆防線崩潰在即,將士無衣無食,敢問三叔,這戰報究竟是通政司轉呈兵部的,還是三叔的私邸暗樁快馬送回的?”
趙承澤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陰翳,旋即展顏失笑。
“自然是兵部的軍報,前日八百裏加急遞入京師,六部九卿盡人皆知。”
“這就更奇了。”
我走下石階,靴底碾過落雪,發出輕微的脆響。
“雁門關至神京城,縱是日夜換馬疾馳,加急文書亦需跑滿整整三日夜,前日入京的折子,寫的當是六日前的北疆局勢。”
“六日前北塞尚未降大雪,押送糧草的隊伍尚在半途官道,為何三叔就能料定大軍已然斷糧體衰?”
話音未落,萬槐臉色劇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白汗。
趙承澤收攏了折扇,第一次收斂起那副溫潤的皮囊,深邃的眸光死死紮在我臉上。
“時湛平日沉默寡言,不想心思竟這般縝密,折子上所言乃主帥依行程推演之語,邊關殺伐瞬息萬變,豈容你在這裏摳字眼?”
他抬手撣去大氅上的雪沫,側頭斜睨了萬槐一眼。
“既然二哥鐵了心不認,那便靜候明日大朝會吧。”
“本王念在手足之情來提點一句,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告辭。”
言罷,趙承澤拂袖轉身,行至府門前微微駐足,背對著我們擲下一句森冷的話語。
“萬大人,看好門戶,莫要讓某些圖謀不軌的逆賊在今夜畏罪自盡了。”
差役們轟然領命,鐵鎖鏈嘩啦啦撞擊在門扉上,將王府重新禁錮成一座死牢。
院落重歸死寂。
我娘脫力癱坐在石凳上,終於失聲痛哭。
“明日便是最後的期限......難道老天真要絕我誠王府滿門?”
我爹頹然滑坐在地,抱著頭無聲更咽。
角落裏,三歲的寶珠步履蹣跚地走過來,伸出軟綿綿的小手替我爹抹去眼角的濕痕。
“爹爹不痛,寶珠給爹爹呼呼。”
我爹一把將幼女狠狠揉進懷裏,堂堂七尺男兒哭得雙肩劇烈抽動。
我挺立在風雪呼嘯的庭院正中,緩緩抬眼望向西北天際。
陰雲翻滾,隱有風雷激蕩。
寒硯悄然現身在我身後,俯首壓低聲音:“少主,塞北暗影衛回傳信鴿,一切盡在掌握。”
我收回目光,眼角眉梢皆是刺骨的寒意。
“且由他們得意今夜,明日該換做他們去跪那冰涼的金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