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拂曉,鉛雲低垂,寒風如刀。
奉天殿內的氣氛凝固得猶如萬載寒冰,文武百官手執笏板肅立兩側,無人敢發一語。
我爹身著一身素白囚服,雙膝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磚正中,脊梁因長久的折辱而略顯佝僂。
我與我娘護著小妹寶珠跪在奉天門外的白石坪上,數名身負重鎧的禁軍按刀環伺,殺機四伏。
大殿前列,太子趙承煜手持明黃色絹帛,麵帶不可一世的傲慢,朗聲奏報。
“啟奏父皇,今日辰時已至!”
“北疆大軍生死難料,四海萬民皆在痛罵二弟貪暴禍國!”
“今晨五更,京兆府尹衙門前彙聚了上千披麻戴孝的百姓,齊齊泣血叩首,請朝廷立正國法、開刀問斬!”
他猛然轉過身,抬手直指殿門外素衣單薄的我爹,字字誅心。
“兒臣忝居儲君之位,萬不敢以私廢公,今日叩請父皇當機立斷,將二弟趙景平押赴菜市口斬首示眾,抄盡家財撫恤北征將士!”
數十名依附東宮的重臣齊步邁出,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等附議!請陛下斬誠王以定三軍之心!”
殺伐之聲震徹金鑾大殿。
九龍寶座上的皇爺爺枯槁的麵容隱在陰影之中,指骨死死扣緊禦案邊緣。
他看著底下跪著的兒子,聲音沙啞發澀:“老二,你可還有何辯解?”
我爹艱難地抬起頭,滿目通紅,眼神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澄澈。
“兒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唯有一事懇求父皇。”
“講。”
“兒臣死不足惜,但我妻兒老小從未染指分毫,請父皇網開一麵,給他們一條生路。”
太子冷笑打斷:“二弟,三日前你那好兒子在大殿上立下了軍令狀,今日大捷何在?養癰為患,何以向天下交代!”
一旁的三皇子趙承澤適時走前一步,故作痛惜地歎道。
“皇兄所言雖顯淩厲,卻皆是大局所係,二哥,你千不該萬不該打將士們救命口糧的算盤,今日萬劫不複,實乃自作自受。”
大殿內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朝臣皆心照不宣地垂下頭顱,在他們看來,今日誠王府滿門的鮮血,已注定要染紅刑場的青磚。
皇爺爺沉沉閉上雙眼,枯瘦的手掌顫抖著移向禦案上的朱砂禦批筆。
朱砂筆尖懸停在半空,即將劃下勾決的絕命朱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一甩袍袖,掙脫禁軍的束縛,大踏步跨過了奉天殿的門檻。
“皇爺爺,辰時三刻方才算過,三日之期,尚餘半刻。”
太子勃然大怒,指著我斥罵:“狂妄小兒!大難臨頭還敢殿前咆哮,金吾衛何在,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拖出去一同杖斃!”
數名金吾衛重甲鏗鏘,大步逼上前來拿人。
千鈞一發之際,太和門外忽有一道尖銳刺耳的嘯叫聲劃破長空!
那是八百裏急報特有的赤尾鳴鏑!
緊接著,如驚雷滾地般的馬蹄踐踏聲撕裂了宮禁的寧靜,狂飆而至!
“捷報!”
傳令斥候嘶啞至極的狂吼聲響徹奉天廣場。
“雁門關八百裏加急軍報!塞北捷報!”
滿殿文武齊齊變色,太子眼中猛然爆發出按捺不住的狂喜。
來了!
定是邊防陷落、鎮北軍全線潰敗的噩耗!
趙承煜甚至顧不上君臣之儀,幾步衝至殿階邊沿,失態狂吼。
“快呈上來!呈給父皇禦覽!讓朝廷看清這國賊誤國的下場!”
趙承澤亦是微微低頭,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那背負三麵猩紅令旗的信使渾身浴血,滾落馬鞍,連滾帶爬地撲在大殿門檻前,當場氣絕昏死過去。
內侍總管慌忙捧起插在銅筒中的血染折子,踉蹌著快步呈送至禦案之上。
太子振臂高呼:“父皇,邊關慘敗定局已定,兒臣請即刻正法二弟!”
皇爺爺的手指劇烈顫抖著撕開火漆封印,展開軍報。
殿堂之內,靜若淵海,眾人都在屏息等待著那道足以將誠王府滿門抄斬的帝王雷霆。
然而,折卷鋪開。
大勝。